“肆儿,”云澜真君温和开口,目光落在爱徒身上,“今日天音宗苏宗主携爱女前来,是为婉清仙子与你提亲。你……意下如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提亲?”
江肆闻言,微微睁大了那双琉璃般清澈的眸子,里面清晰地闪过一丝愕然与茫然。他下意识地转向苏婉清的方向,对上那双正灼灼凝视着他的、含情脉脉的美眸。
不可否认,这位仙子确实拥有令人心折的容貌,灯会那夜的惊鸿一瞥,那风姿,那眼神,也曾在他平静的心湖投下一颗石子,漾起过些许涟漪。但那更多是对于极致美丽的欣赏与一瞬间的悸动,如同欣赏一幅传世名画,一首绝妙仙音,美好,却遥远。
她为何会选中我?一丝困惑掠过心头。我不过是一个无法修炼,体弱多病,甚至……某些不堪的记忆碎片闪过,让他心头一紧。
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选择”,像一道强光,骤然照亮了他近日阴霾重重的生活。
他想到玄墨那双赤红的、充满疯狂占有欲的眼睛,那日浴池边被强行禁锢、无力挣脱的恐惧与恶心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若能成婚,是否就能彻底摆脱这梦魇般的纠缠?
还有师弟为了守护他,日夜不离,耽误自身修行,他心中的愧疚日益深重。小清近日的疏离,也让他感到不安。如果有了自己的家庭,是否就不再需要他们如此牺牲?是否就能让一切回归“正常”?
那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那自我厌弃的擦洗,都让他身心俱疲。他渴望一份安稳,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忘却恐惧与不堪的港湾。婚姻,听起来像是一个合乎情理的选择。
种种思量在他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他并不深爱苏婉清,这份婚姻更像是一个逃离现状、寻求安定的权宜之计。但那份对仙子外貌的些微好感,以及对她主动示好的些许触动,恰好为这个选择蒙上了一层合理且不至于太过委屈自己的外衣。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如同蝶翼般轻颤,迅速掩去了眸底深处所有的挣扎、权衡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当他再次抬起眼眸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已是一片清亮平和,甚至漾起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羞意的温柔。他唇边勾起一抹清浅却真切动人的笑意,宛如冰雪初融,春水泛波,瞬间柔和了他周身清冷的气质。
他微微转向苏婉清的方向,声音温和而坚定,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承蒙仙子不弃,青眼有加。江肆……荣幸之至,愿意。”
“师兄!”慕寒舟再也无法抑制,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带着一丝嘶哑,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与痛楚。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股浩瀚如海的威压便如同无形枷锁,瞬间将他周身笼罩!云澜真君目光微凝,一道冰冷的传音如同细针,直刺他识海:“寒舟!慎言!此乃你师兄自己的抉择,关乎他一生幸福,你若真心为他,便不该在此刻任性阻拦!”
慕寒舟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巨力扼住咽喉,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他脸色瞬间苍白,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稳,但那双看向江肆的眼眸中,充满了绝望与猩红的血丝。
苏婉清闻言,喜色瞬间染上眉梢,她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眼中光华大盛,若不是父亲在场,几乎要雀跃起来。苏昊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抚须点头。
很快,一份以金色锦缎为底、以朱砂混合灵兽精血书就的婚契被弟子恭敬捧上。锦缎上灵光流转,符文隐现,散发着庄严神圣的气息。
江肆深吸一口气,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支沉甸甸的狼毫玉笔时,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笔尖的朱砂险些滴落。但他迅速稳住了心神,指尖微微用力,握紧了笔杆。
他俯下身,在那散发着柔和灵光的婚契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江肆”。他的字迹清隽飘逸,一如他本人。只是在落笔的最后一刻,那“肆”字的最后一笔,笔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泄露了他内心深处那一丝并非全然因为喜悦而产生的波澜。
签完字,他直起身,将笔轻轻放回托盘,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雅得体的浅笑,仿佛刚刚签下的,是一份通往安宁与幸福的契约,而非夹杂着太多复杂考量的命运之书。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喜庆的气氛弥漫开来。唯有慕寒舟,如同被遗弃在阴影里的孤狼,死死地盯着那卷刺目的婚契,以及师兄那看似幸福的笑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猩红的血色,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彻底地、残忍地碎裂开来,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