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防毒鱼干匣的盖子被掀开，那股纯净深海的咸鲜气息再次霸道地弥漫在小院压抑的空气里，暂时驱散了血腥与药味的阴霾。
胖虎的绿豆眼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笼，拖着还有些虚浮的步子就往匣子边凑。
“喵！本喵的！都是本喵的！”
一只沾着泥灰的爪子，更快地按在了匣子边缘。
玄铁不知何时已经从密道口的石板上起身，金色的瞳孔冷冷扫了胖虎一眼，带着无声的警告。
它胸腹的布条依旧透着暗色，但那股磐石般的沉凝气势已经回来了几分。
它探爪，极其精准地从匣子里抓出一条包裹着透明油纸的银鱼干，叼在嘴里，然后重新跃上院墙最高处的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俯视着院外被獒犬阴影笼罩的街巷。
它进食的动作无声而迅速，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下方。
胖虎被它那一眼看得脖子一缩，小声嘟囔。
“喵，凶什么凶，本喵也出力了。”
它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从匣子里扒拉出一条鱼干，又贼兮兮地左右瞄了瞄，飞快地用爪子把鱼干往自己肚子底下藏了藏，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始啃，一边啃一边陶醉地眯起绿豆眼。
“喵。顶级货就是不一样。”
苏妙妙没理会两只猫的小动作，她的目光落在匣子里迅速减少的银鱼上，心也跟着一点点抽紧。
五十条。这是谢云洲承诺的每月供给，是她们在这绝境中续命的根本，更是维系[喵眼]情报网的唯一燃料。
可面对赵国公獒犬巡街，毒杀野猫的疯狂反扑，这点[燃料]，就像投入冰窟的火星，能照亮多久？能烧掉多少坚冰？
屋顶反击的失败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
瓦片砸不痛那些披着铁甲般的巨兽，反而差点把猫群搭进去。地面被獒犬封锁，情报网几乎瘫痪。
难道真要像玄铁那样，永远躲在阴影里，或者被逼上屋顶，当一个只能旁观，无法触及核心的[梁上君子]？
就在这时，小院那扇隔绝内外，也隔绝了大部分声响的院门，被轻轻叩响了。
节奏清晰，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
守门的谢府侍卫，无声地拉开一条门缝。一道颀长挺拔的墨色身影侧身而入，步履间带着屋外深秋的清冷气息。
谢云洲。
他的脸色比上次来时更苍白几分，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仿佛这几日殚精竭虑，耗损极大。
但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却比上次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如同暴风雨前压城的浓云。
他径直走向苏妙妙，目光扫过她脚边的空药罐，玄铁身下干涸的血迹，以及抱着鱼干陶醉的胖虎，最后落在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乌木鱼干匣上，冰封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赵磐动了。”他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兵部侍郎陈远，昨夜暴毙家中。初步勘验，急症。”他顿了顿，冰寒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苏妙妙脸上。
“他手里，管着北境三镇去年冬衣军饷的核销。”
苏妙妙的心猛地一沉！军饷！又是军饷！
生母柳姨娘的血书，相府账本，杀手口中的灭口令。无数线索瞬间在脑中串联！赵国公在灭口！在清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链条！
“陈远一死，他经手核销的四十万两冬衣军饷就成了无头账。”谢云洲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带着血腥气。
“银子没了，账目干净了。死无对证。”
“就没办法了？”苏妙妙的声音有些干涩。难道又一条线索，就这样断在赵国公的毒手下？
“有。”谢云洲吐出一个字，冰封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陈远其人，好古玩，尤嗜前朝玉器。据其心腹酒后失言，陈远曾得意炫耀，得了一套价值连城的[寒山夜宴]玉杯，用一只[绣着金桂，熏着上等桂香]的旧钱袋装着，秘不示人。”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苏妙妙。
“那钱袋，连同里面的玉杯，或许就是关键！找到它，或许能撬开一条缝！”
绣着金桂？熏着桂香？钱袋？
苏妙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在漆黑的隧道里，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
这描述如此具体！这气味如此鲜明！这不正是[喵眼]最擅长捕捉的东西吗？！
“钱袋在哪？”她急切地问。
谢云洲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冰封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无奈。
“不知。陈府已被赵磐的人以[清点遗物]之名控制，掘地三尺，一无所获。那心腹，也失踪了。”他看向苏妙妙，目光深沉。
“或许，它已被转移出府，藏在京城某个角落。或许还在陈府某处，只是赵磐的人没找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也带着对眼前这个少女和她那些猫,匪夷所思能力的最后试探。
“我需要那只钱袋。或者任何能指向它下落的线索，越快越好。”
“绣桂花！香香的！钱袋！”
“绣桂花！香香的！钱袋！”
“绣桂花！香香的！钱袋！”
苏妙妙站在小院墙头，声音清亮，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着下方越聚越多的，闪烁着绿莹莹光芒的眼睛。
她的身影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领袖气场。
墙根下，巷子里，甚至隔壁院落的矮墙上，蹲着、趴着、挤着不下二十只野猫！黄的、黑的、花的、玳瑁的。品种各异，体型不一，唯一的共同点是。
它们都竖着耳朵，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墙头上那个挥舞着手臂，散发着奇异亲和力的两脚兽，以及她脚边那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乌木匣子！
匣盖敞开了一条缝，顶级银鱼干的咸鲜气息如同最强劲的诱饵，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撩拨着每一只猫的神经。
胖虎人立而起，一只爪子叉在圆滚滚的腰上（如果那算腰的话），另一只爪子颇具气势地指向下方群猫，绿豆眼里闪烁着精明市侩的光芒，嗓门洪亮地[翻译]。
“喵嗷！都听见没？！上面那个两脚兽发话了！找一个[袋袋]！要绣着花花（它用爪子在空中笨拙地画了个圈，表示花朵），闻起来香喷喷（它夸张地吸了吸鼻子，露出陶醉状）的那种！找着了，鱼干！大大的鱼干！管够！”
它说着，还特意用爪子拍了拍旁边乌木匣子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强调着奖赏的丰厚。
“喵？”
“袋袋？花花？”
“香喷喷？有鱼干香吗？”
群猫交头接耳，喵喵声此起彼伏，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好奇，也带着一丝茫然。
绣花？桂花香？这些对它们来说，概念实在有些模糊。
“喵！笨！”胖虎不耐烦地挥了挥爪子。
“就是那种能装小鱼干的布包包！上面有花！闻起来。嗯。”
它绿豆眼一转，瞥见墙角一株半枯萎的，残留着几粒干瘪小黄花的植物（大概是野菊），立刻爪子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