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毒窝的阴云沉甸甸压在心头，混合着苏婉儿那盒[玉肌粉]散发的铁锈腥气，在小院里凝成化不开的冰寒。

胖虎瘫在角落，抱着它用命换来的双倍鱼干，鼾声如雷，灰扑扑的肚皮随着呼吸起伏。

玄铁踞在墙头最高处，金色的瞳孔,在渐深的暮色中如同两点寒星，警惕地扫视着被獒犬阴影笼罩的街巷。

苏妙妙却毫无睡意。

她盘膝坐在冰冷的地上，身前铺着几张边缘卷曲，泛着陈年旧黄的纸张。那是娘亲柳姨娘留下的遗物。

几页从某本医书上撕下的残篇，墨迹已有些模糊，边角染着不知名的深褐色污渍，像干涸的血，又像陈年的药汁。

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着一些艰涩的药材名，配伍禁忌，还有几则字迹娟秀的解毒心得，笔锋透着女子少有的刚劲。

油灯昏黄的光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她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如同抚过娘亲残留的温度。

“娘。”苏妙妙低喃，声音轻得像叹息。

“您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对着这些方子，苦苦寻找一条生路？”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残页边缘，一行被反复圈点，墨迹格外深浓的小字上。

[鸩羽]之毒，性极阴寒，蚀骨腐肌，常伴铁锈腥气。

解之甚难，唯以[七叶断肠草]为主，辅以[金线重楼]，[百年地精]破其阴煞。

佐[赤阳花蕊]调和阴阳，再以[寒潭泥]为引，或可一搏。然断肠草性烈，用量稍过，反成剧毒，慎之！慎之！

鸩羽！胖虎描述的蓝汪汪毒水！能让石头变黑！

这残页上的描述，与胖虎所见，苏婉儿那盒[玉肌粉]以及毒死老鼠的剧毒，特征何其相似！那铁锈腥气，就是最鲜明的标志！

解药配方就在眼前！可[七叶断肠草]，[金线重楼]，[百年地精]，[赤阳花蕊]，[寒潭泥]。这些名字听着就非寻常之物！尤其是作为主药的断肠草，剂量稍过便是催命符！

她需要样本！需要毒药的确切成分配比！否则这方子就是一张催命符！

苏妙妙的目光，落在脚边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上。

那是她从苏婉儿弹进鼠洞的那点[玉肌粉]里，极其小心刮下来的，不足指甲盖大小的粉末。

她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更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根沾着蓝色污渍的猫毛。是胖虎从城西毒窝附近带回来的[纪念品]。

毒源样本，齐了。

没有药炉，没有银针，只有最简单的工具。几个破碗，一柄小刀，还有娘亲留下的经验和自己那点微薄的医术底子。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她先取了一个破碗，倒入少量清水，极其小心地将那点淡红色的[玉肌粉]毒粉调入水中。

粉末遇水并未完全溶解，反而析出些微蓝色的絮状沉淀，一股熟悉的铁锈腥气混合着花香，幽幽散开。

接着，她用小刀尖，极其谨慎地刮下胖虎带回的猫毛上那点蓝色的污渍。污渍落入另一个破碗的清水中，瞬间如同活物般扩散开来，将清水染成一种诡异粘稠的幽蓝色！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刺鼻的铁锈腥气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苦涩焦糊味，猛地升腾而起！比[玉肌粉]中的毒性猛烈十倍不止！

苏妙妙屏住呼吸，强忍着不适，将两个碗并排放置。仔细观察颜色、气味、溶解度的差异。

她用小刀尖蘸取微量蓝色毒液，滴在娘亲残页的空白处，看着那毒液迅速将纸张腐蚀出焦黑的痕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毒性猛烈，阴寒蚀骨。与残页上记载的[鸩羽]特性高度吻合！

她立刻拿起娘亲的残页，对照着上面的解药配方，眉头紧锁。残页上的方子太过刚猛，尤其是主药断肠草的分量，是针对纯粹的，未稀释的[鸩羽]剧毒。

而无论是[玉肌粉]还是毒饵，显然都经过了稀释和混合，毒性虽烈，却并非原液那般无解。

“减量，必须减量。”苏妙妙喃喃自语，指尖划过[七叶断肠草]几个字。

“还要中和，调和。”

她的目光落在配方最后那句，再以[寒潭泥]为引上。寒潭泥？这东西可遇不可求。

她脑中飞快闪过娘亲笔记里提到的替代方案。某些特殊蜂蜜，其性温和粘稠，既能包裹烈性药力缓慢释放，又能调和阴阳，或可替代！

一个大胆的改良方案，在她脑中逐渐成型。

主药断肠草分量减半！加入大量野生蜂蜜调和烈性，同时利用蜂蜜的粘稠包裹药性，使其缓慢释放，避免瞬间反噬！再辅以其他几味相对易得的辅药！

思路有了，药材呢？

苏妙妙看着残页上那些生僻的名字，心沉了下去。金线重楼？百年地精？赤阳花蕊？这些珍稀药材，别说她一个庶女，就是侯府库房也未必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在她望着药方一筹莫展，心头被巨大的无力感攫住时。

“笃笃。”

两声极其轻微，带着克制和礼貌的叩击声，在紧闭的院门外响起。

不是谢云洲。

苏妙妙警惕地起身。玄铁在墙头无声地调整了姿态，金色的瞳孔锁住院门。

院门被守在外面的谢府侍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隙。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一看就属于训练有素的武人的手，从门缝外递进来一个通体乌黑，没有任何雕饰，却散发着沉稳幽香的沉香木匣。

匣子不大，入手却颇有分量。

没有任何言语。那只手放下匣子，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缝外的黑暗中。院门重新合拢。

苏妙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沉香木匣。

一股清冽纯净，混合着多种草木清香的药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小院里的浊气！

匣内，红绸衬底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几样东西。

一株叶片狭长如剑，边缘带着细密金线纹路的暗绿色草药。金线重楼！

一块表皮粗糙如鳞，隐隐透着土黄色光泽，散发着浓郁土腥气的块茎。百年地精！

几朵被小心烘干，依旧保持着鲜艳赤红色泽，花蕊细长如金丝的花朵。赤阳花蕊！

还有一小截根须虬结，通体乌黑，散发着阴寒气息的根块。七叶断肠草！分量不多，但品相极佳！

最后，是一大块用油纸包好，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花香的深琥珀色固体。顶级的野蜂蜜！

正是她改良药方所需的所有主药和替代品！一样不少！品质上乘！

苏妙妙捧着沉甸甸的木匣，指尖微微颤抖。

一股暖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冲上眼眶。是谢云洲！只有他！也只有他有能力，有渠道，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无声无息地集齐这些珍稀甚至可能犯禁的药材！

他没有现身，没有询问，只是用行动，将最关键的助力，送到了她面前。

“玄铁！守住院子！任何人不准打扰！”苏妙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抱着沉香木匣，转身冲回屋内。

油灯被拨到最亮。

小小的灶膛被点燃，火光跳跃，映照着苏妙妙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和无比专注的侧脸。

她像最虔诚的工匠，按照娘亲残页的指引和自己改良的思路，一丝不苟地处理着药材。

七叶断肠草被削去根须，只取最核心的一小段茎髓，用玉质小刀（从苏婉儿[赏赐]的妆匣里顺来的）极其小心地刮下薄如蝉翼的一层粉末，分量严格控制在残页记载的一半。

金线重楼取其叶片，捣碎取汁。百年地精刮去外皮，切下最精华的一小片，研磨成粉。赤阳花蕊取其花心，最细嫩的部分。

最难的是调和。断肠草粉末性烈如火，与其他药性冲突剧烈。

苏妙妙先将蜂蜜隔水加热至温润粘稠，再将断肠草粉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调入蜂蜜之中，一边调一边用玉簪（同样顺自苏婉儿）快速搅拌。

蜂蜜粘稠的质地，包裹住烈性的药粉，如同温柔的枷锁。待调和均匀，才依次加入金线重楼汁液，地精粉，赤阳花蕊。

最后一步，将胖虎带回的那点蓝色毒液污渍，极其微量地滴入药汁中！

“滋啦！”

药汁与毒液相触的刹那，猛地翻腾起一股诡异的紫色烟雾！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草药清香与淡淡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

碗中的液体剧烈地翻滚，变色！由浑浊的墨绿，渐渐沉淀，最终化为一种深沉内敛，近乎墨色的浓稠膏状物！

成了？！

苏妙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敢怠慢，立刻取来昨日毒死的那只灰毛老鼠剩下的一点内脏碎屑（被她小心保存），用木签蘸取了一丁点刚刚制成的墨色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碎屑上。

时间仿佛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