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西街后巷的断壁残垣,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
断尾的老狸花猫带着几只恢复了活力的小猫崽,在墙根的阴影里慢悠悠地踱着步,偶尔停下来舔舔爪子,梳理一下略显黯淡但已不再枯槁的皮毛。
几只皮毛油亮的野猫围着蹲在石磨盘上的胖虎,喵呜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慵懒与对鱼干发放者(兼救命恩猫)的敬畏。
谢云洲站在巷口一株半枯的老槐树投下的阴影里,墨色的袍角被晚风轻轻拂动。他并未走进那片恢复了生机的猫群领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望着。
冰封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映着巷子里温暖的光影,紧锁多日的寒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掠过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微澜。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宇和袅袅升起的炊烟,落在了那个破落小院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少女,用她的[喵语],她的医术,她的鱼干,还有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猫,生生在赵国公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撕开了一道口子,点燃了希望的火种,甚至重建了一个比以往更加隐秘坚韧的情报网。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欣赏,欣慰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紧束的领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猫毛触感?这个念头让他微微蹙眉,随即又强行压下。
搭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探入袖中,指尖触及一个温润微硬的物件。是他随身携带,用以记录要事或思绪的素绢册子。
指尖在光滑的绢面上摩挲片刻,他终是缓缓抽出了那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封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素净的绢白。他走到老槐树虬结的树根旁,寻了块还算平整的青石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晚风穿过稀疏的枝叶,带来远处市井的模糊喧嚣。
他翻开册子,目光落在最新一页空白的素绢上。略作沉吟,他从袖中取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紫毫小笔,笔尖在舌尖轻轻润了润(这个动作若让外人看见,怕是会惊掉下巴),随即落笔。
笔走龙蛇,字迹清峻峭拔,带着他一贯的冷冽风骨,却极其罕见地记录着与朝堂权谋,军国大事毫不相干的琐碎。
初九,晴,有风。
申时三刻,入猫院。胖虎扑袖,粘毛五十有三。玄铁踞梁,尘落少许。喷嚏连绵,计三十又七。踩踏秽物(疑似猫溺),履污,噩梦萦绕半宿。
解毒方尚无进展。猫毛恼人。
笔锋微顿,墨迹在[猫毛恼人]四字上稍显凝滞。
他抬眼,望向巷子深处那片猫影,目光掠过那只在磨盘上得意洋洋,绿豆眼眯成缝的橘色身影(胖虎),又掠过墙头阴影里那道静默如磐石的黑色轮廓(玄铁)。
最后,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那小院里摇曳的灯火下,那个沾着面粉,挽着袖子,与鱼糜药膏奋战的纤细身影上。
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如同投入静水的羽毛,轻轻掠过心湖。他垂眸,笔尖再次落下,字迹依旧峭拔,却仿佛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度?
初十,晴,微风。
未时,思及苏氏。
[苏氏]二字刚落笔,谢云洲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僵!冰封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波动!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仓促,猛地将笔尖从绢面上提起!
墨汁在[苏氏]二字后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个猝不及防的句读。
他在做什么?!
思及苏氏?
那个浑身沾满猫毛鱼腥,对着猫喵喵叫,却能在绝境中翻出滔天巨浪的苏妙妙?
一股陌生的燥热感猛地窜上耳根!谢云洲猛地合上册子!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仿佛那素绢册子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阵毫无道理的悸动和耳根的灼热,冰封的眼底迅速恢复了往日的深潭无波。
他将册子胡乱塞回袖中,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袍角,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思绪紊乱]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刹那。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物体落地的声响。
那本被他仓促塞回袖中的素绢册子,竟因动作幅度过大,从他宽大的袖袋滑口处溜了出来,无声地掉落在布满灰尘和落叶的青石旁!
谢云洲毫无所觉,墨色的身影已如融入暮色般,快步消失在巷口。
小院里弥漫着鱼丸的余香和淡淡的草药气息。灶膛的火早已熄灭,蒸笼也收拾干净。
苏妙妙正蹲在墙角,用一个小石臼费力地捣着最后一点药渣。那是解毒膏的残渣,她舍不得浪费,想看看能否再利用。
她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还沾着几点干涸的面粉,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纤细却透着韧劲的小臂。
连续几日的殚精竭虑和体力透支,让她此刻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但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却闪烁着一种满足的微光。
玄铁依旧踞在墙头,如同最忠诚的哨兵。
胖虎则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中央,肚皮鼓得像面小鼓,满足地打着小呼噜。它今天享受了[西街救星]的顶级待遇,被众猫供奉了足够它吃到明天的鱼干。
“喵。”一声细弱胆怯的叫声,在院门口响起。
是那只立下大功的小玳瑁猫。它怯生生地探进半个脑袋,绿宝石般的眼睛望着苏妙妙,又看看地上睡得死沉的胖虎,似乎想进来,又有点怕。
“小玳瑁?进来呀。”苏妙妙放下石臼,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朝它招手。
小玳瑁这才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走到苏妙妙脚边,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苏妙妙心软得一塌糊涂,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点鱼干碎屑,放在掌心喂它。
喂完小玳瑁,苏妙妙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准备去井边打水洗把脸。刚走到院门口,脚下却踩到了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
“嗯?”她低头看去。
只见门槛内侧的泥地上,静静躺着一本巴掌大小,素绢封面,没有任何纹饰的小册子。册子边缘沾了点泥灰。
谁的?
苏妙妙疑惑地弯腰捡起。册子入手温润,绢面细腻,带着一种低调的贵气。她下意识地翻开。
字迹映入眼帘。是谢云洲的笔迹!她认得!
好奇心瞬间压倒了一切。苏妙妙背对着院子(主要是避开胖虎好奇的绿豆眼),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快速浏览起来。
前面几页是些零散的朝堂要事、人名、日期,字迹冷峻,条理分明,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她匆匆翻过,直到。
初九,晴,有风。
申时三刻,入猫院。胖虎扑袖,粘毛五十有三。玄铁踞梁,尘落少许。喷嚏连绵,计三十又七。踩踏秽物(疑似猫溺),履污,噩梦萦绕半宿。
解毒方尚无进展。猫毛恼人。
“噗嗤!”苏妙妙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五十有三根猫毛!三十七个喷嚏!踩到猫尿!还做噩梦?!哈哈哈!这真是那个冰雕玉砌,高洁傲岸的世子爷写的?这分明是洁癖患者的血泪控诉书啊!
她强忍着笑,带着一种窥破天机的兴奋和恶作剧般的窃喜,手指迫不及待地翻向下一页。
初十,晴,微风。
未时,思及苏氏。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苏氏]二字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书写者突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仓促停笔。
苏氏?
苏妙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心跳毫无预兆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咚咚!咚咚!声音大得仿佛要冲破耳膜!
整个京城,能让这位世子爷在私密日记里,用如此近乎记录天气般平常,却又带着一丝微妙停顿的语气,【思及】的苏氏女子。
还能有谁?!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脚底板直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都烫得吓人!她捏着册子的指尖微微颤抖,那轻薄的素绢仿佛瞬间变得滚烫!
就在这时!
“苏妙妙。”
一道低沉,熟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声音,如同冰泉般在院门口响起。
苏妙妙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身,将那本惹祸的册子下意识地藏到身后!
谢云洲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院门口。墨色的身影几乎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冰封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刀,直直地落在她和她藏在身后的手上。
他的目光扫过她通红的脸颊和明显慌乱的眼神,冰封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沉,又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