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助你。”
“手刃仇雠。”
“手刃仇雠。”四个字,斩钉截铁,带着血与铁的冰冷回音,在苏妙妙耳边轰然炸开!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更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合作。这是承诺。是来自定国公世子谢云洲,以血与伤为代价,立下的,不死不休的复仇誓言!是倾其所有,同赴黄泉也要达成的目标!
苏妙妙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她看着眼前那片被谢云洲拈着的,沾满母亲鲜血的布片,看着他苍白如纸却眼神如磐石般坚定的脸,看着他肩头再次被鲜血洇透的绷带。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悲恸与恨意,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巨大的,足以容纳一切的宣泄口!
她猛地伸出手,不再是颤抖的,无力的。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一把攥住了谢云洲递来的血书!连同他那几根冰冷的手指也死死攥住!仿佛要从中汲取支撑自己不会倒下的力量!
“好!”她喉头滚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撕裂般的沙哑,却重逾千钧!
没有多余的话语。一个“好”字,便是她苏妙妙,对这份以血为契的同盟。最决绝,最彻底的回应!
她攥着血书和谢云洲的手指,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矮凳。玄铁敏捷地跃开,金色的瞳孔紧紧追随着她。
苏妙妙几步冲到破败的窗前!驿站简陋,窗户不过是糊着厚厚桑皮纸的木质格栅。她毫不犹豫地,用那只攥着血书的手,狠狠一拳砸在窗棂上!
“哗啦!”
脆弱的桑皮纸应声破裂!寒冷的夜风裹挟着清冷的月色,瞬间灌满了整个厢房!
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高悬天际,清辉如霜,冷冷地洒落进来。照亮了苏妙妙布满泪痕却异常坚毅的侧脸,照亮了她手中那片在月光下更显狰狞刺目的血书!
她没有香炉。
没有祭品。
只有这破窗而入的月光,和胸腔里焚烧一切的复仇之火!
她高高举起手中那片染血的布片,对着窗外那轮冰冷的圆月,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却如同宣誓般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头剜出的血肉。
“娘!您在天之灵听着!”
“女儿苏妙妙,今日在此,对月起誓!”
“此仇!不共戴天!”
“此恨!刻骨铭心!”
“赵贼!赵磐!”她念出那个名字,带着滔天的恨意。“我苏妙妙,穷尽碧落黄泉,必取其狗命!以慰您在天之灵!血债!血偿!”
最后四个字,如同泣血的杜鹃啼鸣,凄厉决绝,在寂静的驿站院落中远远荡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中那片沉重的血书,猛地被按向窗棂上残留的,尖锐的木刺!
“嗤!”
布帛撕裂的声音轻微却刺耳。
她竟生生用自己的手,将那片染着母亲绝命血书的布片,死死钉在了那根尖锐的木刺之上!布片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一面无声的,泣血的战旗!
鲜血,顺着木刺和她的掌心,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窗台上。在清冷的月光下,红得刺眼。
“喵!”
一直沉默蹲踞在阴影里的玄铁,此刻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高亢的厉啸!它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着那钉在窗棂上的血书,如同盯住了猎物的咽喉!
它几步窜上窗台,蹲在苏妙妙手边。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无比郑重地,一下下舔舐着她掌心被木刺划破,正渗出血珠的伤口。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肃穆和承诺。
“嗷呜~”一声带着点委屈鼻音的猫叫从门口传来。
是胖虎!
不知何时,这只大橘猫竟从那被玄铁撞破的门洞里钻了进来。它似乎被房间里的肃杀气氛和血腥味吓到,圆滚滚的身体有些瑟缩,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
先是惊恐地看了一眼窗棂上钉着的,让它本能不安的血布片,又小心翼翼地瞟了瞟,浑身散发着可怕气息的苏妙妙和床榻上脸色苍白的谢云洲。
最后,它的目光落在了苏妙妙流着血的掌心,以及玄铁正在舔舐的动作上。
胖虎犹豫了一下,似乎克服了恐惧。它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一点点蹭到窗台下。然后努力地,笨拙地,用它那圆滚滚的身体,一下下蹭着苏妙妙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裙摆。
它仰起圆脸,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了平时的狡黠和贪吃,反而带着一种动物特有的,笨拙的安慰和担忧。
它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苏妙妙裙摆上干涸的泥点。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窗棂上那血书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不太有底气,却异常认真的“喵呜”。
“妙妙,不哭。鱼干,鱼干管够!本喵帮你挠死他!挠得他满脸开花!”它努力做出龇牙咧嘴的凶狠表情,可惜圆脸太胖,效果大打折扣。
玄铁停下了舔舐的动作,金色的瞳孔冷冷地扫了胖虎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它重新低下头,最后用力舔了一下苏妙妙掌心的伤口。然后抬起小小的,高傲的头颅,金色的眼瞳在月光下如同燃烧的熔金,直直看向苏妙妙盈满泪水的眼睛。
没有多余的喵呜。
只有一声短促、冰冷、带着绝对自信和纯粹杀意的。
“喵。”
锁喉。
懂?
苏妙妙看着掌心那被玄铁舔舐后不再渗血的伤口,感受着胖虎笨拙却真诚的蹭蹭,听着那一声“锁喉”的冰冷承诺。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痛和绝望。
那泪水滚烫,冲刷着脸上的泪痕和血污。恨意依旧在胸腔里熊熊燃烧,如同不灭的地狱之火。
但此刻,这火焰之中,融入了玄铁冰冷的杀伐承诺,融入了胖虎笨拙却温暖的“鱼干支援”,更融入了身后床榻上,那个重伤未愈,却以血为誓与她同行的男人的力量。
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粗鲁,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月光下,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锐利、清晰。
复仇之路,尸山血海。
但她,不再是一个人。
赵国公府,密室。
烛火摇曳,将赵磐扭曲的脸映照在冰冷的石壁上。地上是摔得粉碎的定窑茶盏,锋利的瓷片混合着深色的茶汤,如同泼洒的污血。
“废物!一群废物!”赵磐的咆哮声嘶哑癫狂,在狭窄的密室里嗡嗡回响,震得烛火都在晃动。他花白的头发散乱,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哪里还有半分朝堂国公的威仪,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弩阵!死士!连一个病秧子都杀不死!还搭上了王贲!废物!通通都是废物!”他狠狠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上面的铜灯哐当落地,烛火熄灭了一盏,密室内光线骤然昏暗了几分。
一个黑衣人如同幽灵般跪在阴影里,头埋得极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国公爷息怒。是那只黑猫,还有太子布下的暗手,谢云洲身边那女人,也透着邪性。”
“猫?!又是那只该死的畜生!”赵磐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黑衣人,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仿佛又闪过秃鹫崖顶那抹快如鬼魅的黑影,闪过驿站门洞里那双在昏暗中亮得瘆人的金色兽瞳!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恐惧,不受控制地从脊椎骨窜上来!
“查!给我查清楚!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她身边那几只该死的畜生,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喘着粗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黑衣人连忙应声,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还有驿站那边,我们的人,传回最后的消息。说那苏妙妙,在谢云洲房里,似乎发现了什么,一片布像是血书。”
“血书?!”赵磐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真正的惊雷劈中!脸上的暴怒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难以置信的,如同见了鬼般的惨白!
“柳氏。柳氏那个贱人?!”他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当年明明搜遍了!烧干净了!怎么还会有血书?!不可能!”
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扭曲的脸颊滑落。
“血书,血书。”他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如同疯长的藤蔓,迅速淹没了暴怒。他猛地抬头,眼神变得无比阴鸷狠毒,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直刺向黑衣人,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杀!给我杀!”
“驿站里的野猫!侯府附近的野猫!所有!所有能喘气的畜生!通通给我毒死!一只不留!”
“还有那女人!苏妙妙!”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浸着毒汁。“给我盯死她!她若踏出驿站一步,不惜一切代价,让她永远闭嘴!听见没有?!”
“是!”黑衣人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慌忙领命,身影迅速融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密室里,只剩下赵磐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那滩碎裂的瓷片和污浊的茶汤。
烛光将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扭曲、颤抖。仿佛有无数双金色的,冰冷的猫瞳,正从那片污浊的阴影里,无声地凝视着他。
他猛地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充满恐惧和绝望的低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