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临淮时,萧沐辰给她留下的线索陆清鹊早已熟背在心,眼下回了清水村,她一刻也不耽搁,顺着线索找去曾查探自己父母死因的许仵作家中。
仵作住在清水村隔村,靠近山脚,较清水村更偏僻幽远,陆清鹊带着小荷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水终于找到仵作的家。
可见大门洞开,院子杂草丛生,房梁歪斜,不见人影,陆清鹊心凉了半截,这儿早就人去楼空了。
她不死心,踏进院子里,四处张望,飞虫遍地,尘土飞扬,半点线索都没有。
或许萧沐辰找到线索的时候他还住在此处,但从那时到现在已过去几月有余,若他得了什么消息跑路也未可知。
陆清鹊头一次觉得自己后退无路,前行渺望。
小荷:“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陆清鹊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只好先回去,再另做打算。
踏出仵作家院门,恰好遇见他邻居出门,见主仆二人衣着不俗,动作举止又像大城来的人,不禁多了几分新鲜和好奇。
“二位姑娘,你们从何处来?这家人早就搬走了!”
陆清鹊忙道,“大娘,我们从邻村来,打听许仵作住在此处想拜会他,却不曾想他已不住在此处了。您可知道他搬去哪里了么?”
老妪打量她们半晌,眉眼中藏着怀疑,她终于开口道,“哎呀,这我一个老妇哪里知道呢!你们打扮得这样好,怎么会来找他呢!”
话中意思显而易见,不相信她们,不愿透露太多。
陆清鹊略一酌量,拿出一块碎银放进她手中,温声说道,“大娘,您看我们大老远过来,跑了个空,实在难受。您行个方便,与我们透露一句,我们不是歹人,不过是听闻他有能耐,来拜托他帮忙的!”
老妇人见了钱,眼睛亮了一瞬,将银子接过来立马放进兜里才道,“我看你们也不像是什么坏人,我就与你们说了罢!”
“前几个月有人来找过一次他,那人看起来身强力壮,许仵作应该是被吓到了,卧床病了很久,等病好之后便举家搬迁,往南边村子去了。那个村子叫什么……诶对,叫圆塘村!”
陆清鹊知道这个村子,距离清水村有二三十里远,她们现在套上马车赶过去,晌午之前就能赶到。
“唉,这人说起来也可怜!从小跟着他阿爷过活,倒是学了这样的手艺,被县太爷看中拉了去,硬逼着他做些伤天害理之事。哎!恐怕来找他的人,也是受人所托罢!”
老妇最后感叹了一句,复又看她们一眼,“你们——应当不会……”
“当然不会!”陆清鹊很快答道,“我们是他朋友。”
找到许仵作时,陆清鹊大吃一惊。
面前这人形销骨立,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面色枯黄,不似活人。
她与小荷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互相看到不敢置信与震惊。
“二位来找我,是因何事?”
他说一句话便咳嗽几声,说几句话便大喘气一下,陆清鹊颇有些担忧,自己若是问得太多,会不会令他的身体雪上加霜。
于是陆清鹊慢慢坐在他床边,目光温和注视着他,“许仵作,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四年前你曾被知县派去做事,查验一对夫妇尸首?”
说到最后两个字,陆清鹊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这桩痛心事,心尖像是被针重重扎了一下,她缓了缓,静静等许仵作回答。
“你说的,你说的可是陆夫子夫妻俩?”
看来他还记得,陆清鹊点点头。
许仵作脸上登时露出痛楚表情,若不是躺在床上不便起身,此刻他恨不能捶胸顿足,仰天长叹。
“你是……陆夫子女儿?”
他试探地问了问。
其实不必问他也看得出,面前这位清丽出尘的姑娘有一双明亮清澈的杏眼,这双眼睛和他印象当中陆夫子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陆清鹊轻轻点点头。
“你终于来了。”
“你终于……来了。”
他连说了两声。
“我等你好久了。”
“报应啊!!”
许仵作长叹,“真是报应啊!”
“我学了这样一身本领,本是应该行侠仗义。惩恶扬善,没想到最终却成了恶人的帮凶。咳咳……”
陆清鹊不说话,垂首看着他。
“四年前,我被知县唤了去,要我帮他伪造死亡证明。”
“我当然不肯,但是他拿我阿爷威胁,倘若我不依他,他们便要杀了我阿爷。”
“此事做完后,我良心一直不安,虽说在此之前和之后我也帮他做了很多恶事,可从未有一件事像这事一样,叫我一直深深懊悔愧疚。”
“为什么?”
陆清鹊问。
许仵作眼中忽然迸出一层近乎执着的光亮,他半是神秘,半是惊恐道,“送到衙门时,他们还未死。”
陆清鹊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心跳扑通扑通直乱跳,她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你刚才说什么?那时候他们还没死!”
许仵作点头,又咳嗽几声,呼哧呼哧喘了好几口气才回,“是啊……我看了好几遍。他们虽是气息微弱,倘若以上好参汤吊着,或许会有活下来的可能。”
“此事他们都不曾察觉,唯有我看得出。”
“……后来,我劝说知县将他们救活,可是……哎。后来你应该也知道了。”
“知县要我伪造假的死亡证明,我不肯,他将我一只手指砍了下来。”
许仵作抬了抬手给陆清鹊看,他左手大拇指已完全没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肉团。
他眸中闪着奇异的光,“从此之后我就知道,我根本斗不过他们,空有一身本领又如何!还不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连条狗都不如!”
“听说赵知县有亲戚在京城做大官,我们这里没人敢不从他。”
“他死了。”
陆清鹊言简意赅。
“什么?谁……谁死了?”
“赵德来在京城做官的亲戚,他被斩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