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摇了摇头,继而却又缓慢点头:“如果妖精真的存在,那我父亲大概率是死于妖精之手,我恨她们。”
他的眼里拥有一个久经沙场之人该有的决绝和魄力:“但是眼下如果有妖精的力量,我们会有更大的胜算。”
玉珠又问:“你不害怕妖精的力量吗?”
“呵。”李将军笑了一声,“你知道世间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李将军吐出两个字:“人心。”
“如果人和妖能够各取所需,相安无事,那是最好。”
“但是若有一天我们需要那种力量,或者感受到了威胁……”李将军定定地看着玉珠,“我们会不择手段。”
玉珠捏紧了拳头:“难道没有和平的办法吗?非得走到那一步吗?”
李将军从她的反应看出了某种真相,他是个聪明人,不介意给出自己的看法:“你以为和平是怎么来的?我们现在就是在守护和平,牺牲的是无数士兵和百姓的性命。”
“和平从来都是来之不易,总得有人背着沉重的负担往前走。”李将军说这话时面前闪过许多流血的场景,他挥开那些幻象,把话题绕回妖精,“当然也不是非得走到那一步,我说了,各取所需是最好、最稳妥的做法。”
玉珠看着李将军,不知怎的瞥见一种隐晦的真理,昭告人和妖的关系终将走向何处。
“我明白了。”玉珠意识到过往所有关于和平的想象只是一种无措的怜悯和共情,她的努力也只是流连于表面,不曾真正触及核心。
关于人和妖,她还需要更多的理解。
北方的联军眼见占不到便宜,听消息说南方的突破口战力略显薄弱,而且持久的战事已经消磨了对方的意志和资源,如果联军转而南下,便可一举突破。
于是,在突如其来的一个夜晚,数量庞大的军队大肆进军,瞄准了这座边境小城。
战钟敲响了,李将军尚且不知,即将要面对的,是五倍的人数差距。
“拉弓,射箭!”
玉珠搭弓上弦,箭矢伴随着尖利的啸声,划破黑夜,穿刺着敌方士兵的脑袋,拖拽出一条血线,狠狠插进地里。
李将军带领人马冲在前线,提刀砍下一双手臂,面不改色地浴血奋战。
耳旁一阵风声凛冽地掠过他的耳旁,李将军抬眼看去时,对方士兵的咽喉被利箭贯穿,呜咽一声后死去。
他没有回头,这恐怖的力道只能出自玉珠之手。
李将军感慨:进步很大,他没看错人。
玉珠的强大,并不在于她的天赋,或者说她压根没有那种东西。她是靠没日没夜的练习,才换来在战场上厮杀的资格。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力量,他能看出来,她吃过很多苦。
这让李将军想起自己的过去,他是沐浴着血和泪走到今天,面对高举的鞭子和没有日夜的训练,他打落牙齿和血吞,从不认输。
她们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快要到黎明了。”李将军心想,踩着不知是己方还是敌方的尸体,他砍下战场上某一个敌人的脑袋,一时体力不支,跪倒在地。
此时,身后一把利剑刺穿了他的身体,带着温热的血液,昭告他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玉珠看见了,但是却不能停下射箭的动作。
快点,快啊!
随着战场上剩余的敌人逃窜奔走,玉珠跳下城门,往战场飞奔而去。
“李慎——”玉珠扒开堆积起来的尸体,寻找李将军的身影,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大喊,“李慎!”
那些脸沾着血,让玉珠分辨不清。
她泪如雨下,不仅为了这死伤惨重的胜利,更是为了这里死去的所有生命。
玉珠无法以悲痛之外的心情面对这血肉的山。
她尝试叫出另一个名字。
“李清——”
李将军从破碎的意识中被唤醒,喉咙里吐出一口血,玉珠凭借着这微弱的声音寻到了她。
“你当这是哪里?”李清口齿含糊地低语,“喊一个……死人的名字……”
她的魂灵正在消散,玉珠红着眼睛,哽咽着让她别说话。
真正的李慎,早在多年前死在了无声的刀下,而他的妹妹,李清,从那以后脱下裙装,披上战甲,作为她的哥哥活下去。
花木兰替父从军,李清从没有喜欢过这个故事,可却被逼着出演这场戏的女主角。
玉珠按住她的魂灵,不住地祈求眼前的生命不要离去。
不言兄飞奔着跑出来,四条腿都不见着地,跑到玉珠身边,咬着她的手臂要带她走。
“好孩子。”玉珠额间渗出汗,“别……”
突兀的箭矢划过战场,从背后刺穿玉珠的胸膛。
李清用力推开玉珠:“走……”
不言兄喉咙发出怒吼,飞也似的冲过去,咬着最后一名敌军的手,硬生生把他咬死了。
玉珠的眼前一阵一阵的模糊,可她还不能就这么晕过去。
“你爹和你兄长的仇,我已替你报了。”玉珠嘴角流着血,混着眼泪流进嘴里,“至少,让你活下去……”
她想要阻止人和妖之间的战争,可是战争依然爆发了。她把无声送进了监狱,但是李清和那些死去之人的命运她仍无力回天。
好像无论她怎么做,结局都是无可避免地滑向另一条并不令人满意的道路。
玉珠颤抖着捏紧了唤灵石。
再等等,马上就会有人来了。
而她必须保持清醒,绝不能晕过去。
玉珠维持着李清的魂灵,转过头,对着一旁开始呜咽的狗狗说:“不言兄,咬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