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繁小口喝着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过那阵窒息感。“没事,就是渴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滞涩,目光落在谢盛源眼底的红血丝上,“你没回去?”
“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守着你。”谢盛源笑了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就好。”他的掌心带着暖意,触到白锦繁微凉的皮肤时,后者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下来——这么多年,谢盛源的温度,始终是他为数不多能安心接纳的暖意。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隐约能闻到铃兰花清浅的香气,比白日里更淡,却更绵长。白锦繁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忽然轻声问:“盛源,你说……国内现在是什么季节?”
谢盛源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应该也是春天吧,和这边差不多。”他知道白锦繁又在想顾雨辰了,那个在国内等他的少年,是白锦繁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念想,也是他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白锦繁的脸上。他醒得很早,精神似乎比昨天好了些,甚至主动提出想去花园走走。谢盛源自然求之不得,扶着他慢慢走出病房,沿着鹅卵石小径往木棚的方向走去。
铃兰花似乎开得更盛了,一簇簇挤在枝头,淡绿色的小花像一串串精致的铃铛,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着旧时光里的故事。白锦繁停下脚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微凉,带着湿润的露珠,沾在他的指尖,凉丝丝的。
“盛源,你还记得吗?”白锦繁忽然开口,“小时候我们在院子里种过铃兰,结果被你家的狗给刨了。”
谢盛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当然记得!你当时气得三天没理我,我还偷偷把攒了半个月早饭钱买的限量版模型赔给你了,结果你又给我送回来了。”
“那是因为你选的模型配色太丑了。”白锦繁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笑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切,褪去了伪装的疏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像被晨光洗过的铃兰花瓣。
谢盛源挠了挠头,一脸不服气:“明明是你审美太挑!那可是当年最火的款,我求了老板好久才买到的。”他看着白锦繁眼底真切的暖意,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了些——这才是真正的白锦繁,不是病房里沉默寡言、眉眼带愁的病人,而是那个会因为模型配色不好看而闹别扭,会在阳光下露出真实笑容的少年。
风轻轻卷过,铃兰的香气漫得更远了,混着青草的湿润气息,让人想起小时候的夏天。那时他们两家住得近,院子挨着院子,谢盛源总爱翻墙跑到白锦繁家,要么趴在钢琴旁看他练琴,要么拉着他在院子里疯跑。有一次两人突发奇想,要在墙角种铃兰,谢盛源从花鸟市场偷偷买回花苗,白锦繁则小心翼翼地松土、栽苗,还特意做了个小木牌,写上“锦繁和盛源的铃兰”。
可没过几天,谢盛源家的金毛就循着气味跑了过来,把刚扎根的铃兰苗刨得乱七八糟。白锦繁站在墙角,看着被踩烂的嫩叶,眼圈瞬间红了,却只是抿着嘴不说话,转身就回了屋。谢盛源知道他生气了,急得团团转,最后把自己最宝贝的模型拿了出来,偷偷放在白锦繁的书桌抽屉里,还附上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对不起,我让Hope给你道歉!”
“后来你还偷偷给铃兰补种了,对吧?”白锦繁忽然开口,指尖还停留在铃兰花瓣上,声音轻得像风,“我早上起来看到新的花苗,就知道是你做的。”
谢盛源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还以为我藏得挺深。”
“你栽苗的时候把鞋踩脏了,沾了满脚的泥,还蹭到了我家台阶上。”白锦繁的笑意更深了些,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点浅浅的卧蚕,“我妈还问我,是不是盛源又来捣乱了。”
两人坐在木棚旁的长椅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小时候的趣事,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像被风吹开的书页,一页页在眼前铺展开来。谢盛源说起自己当年因为调皮被谢爸爸追着打,最后躲到白锦繁家衣柜里,结果被白锦繁妈妈发现,还被留在家吃了晚饭;白锦繁则提起,有一次谢盛源感冒发烧,还硬撑着来给他送复习资料,结果自己晕在了半路上,最后还是他把谢盛源扶回家的。
聊着聊着,谢盛源忽然意识到,白锦繁很少主动提起这些往事。以前的他总是沉默的,像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不轻易让人窥探内心。可今天,他却主动打开了话匣子,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温暖细节,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其实……”白锦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指尖慢慢收紧,握住了一片落在腿上的铃兰花瓣,“我一直很谢谢你。”
谢盛源转头看他,只见白锦繁的目光落在花瓣上,神色有些认真:“小时候我爸妈总不在家,练琴练不好还会被骂,我总觉得很孤单。是你总来找我玩,给我带零食,听我弹琴,还会为了我和别人打架。”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休学之后,你每周都来看我,给我带笔记,给我讲学校的事,还陪我说话……盛源,谢谢你没丢下我。”
谢盛源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软。他看着白锦繁苍白却认真的侧脸,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没能让白锦繁快点好起来,没能替他分担病痛,可在白锦繁心里,这些微不足道的陪伴,竟然成了支撑他的力量。
“说什么傻话。”谢盛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直到你重新站在阳光下弹琴,直到你……等到你想等的人。”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有些小心翼翼,怕触碰到白锦繁心底的伤疤。果然,白锦繁的神色暗了暗,握着花瓣的手指微微泛白,目光飘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渐渐大了些,吹得铃兰枝条轻轻晃动,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叹息。白锦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不会回来了吧。”
谢盛源知道他说的是顾雨辰。那个在铃兰花房里向他告白的少年,因为一张照片被迫分开的两人,他看着白锦繁眼底深深的失落,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他想说“你们会见面的”,可连他自己都没有底气。一年了,和顾雨辰没有发过任何消息,没有任何踪迹。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白锦繁,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用沉默传递着陪伴。
白锦繁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捏着那片铃兰花瓣,直到花瓣被捏得发皱,露水浸湿了指尖。阳光渐渐升高,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凉。
风又起了,铃兰的香气再次漫了过来,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却第一次在漫长的病痛与等待中,生出了一丝想要主动走向未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