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钢琴盖,乌木琴键被张阿姨擦得能映出人影,指尖落下时,C大调的和弦弹出,清澈而明亮,依旧准得惊人。纤细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左手虎口的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是顾雨辰以前总爱摩挲的地方,说“这里有颗小小的星辰”。
他闭上眼睛,旋律在脑海里流淌,时而像躁狂期的绚烂烟花,急促、热烈,带着不顾一切的张扬;时而像抑郁期的绵绵阴雨,舒缓、低沉,裹着化不开的孤寂。他想写首曲子,送给顾雨辰,在他们重逢的那天——如果还有重逢的那天。曲子就叫《蝶》,一只在双相的风暴里挣扎、渴望冲破诊断书束缚的蝶,一只想要飞越时光、回到过去的蝶。
“空气化作呼吸,呼吸化作生命……”他低声呢喃着自己写下的歌词,钢笔在乐谱纸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墨水晕开,像一滴泪落在纸上。破茧成蝶,重获新生,这是他写给自己,也写给那段被“双相”二字定义的时光的告白,是他藏在心底最卑微的期许。
整个下午,他都沉浸在音乐里,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隔绝在琴键之外。窗外天色渐晚,晚霞的绯红被夜幕的靛蓝吞噬,月光被云层遮得朦胧,像极了他时常看不清的未来。琴键被指尖按得发烫,指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泛着青白,可他不愿停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摆脱那些缠绕着他的情绪,摆脱“双相患者”这个沉重的标签。
“锦繁,下来吃晚饭了。”张阿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厨房的烟火气,轻轻敲碎了画室里的寂静。
“哦,张阿姨,我这就下来。”他应着,起身时,膝盖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他合上乐谱,将那枚银杏叶书签夹在里面,像藏起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张阿姨给他的感觉,像极了去世多年的外婆,总怕他饿着、闷着。他在画室写曲子时,张阿姨会端着一碟糖渍樱桃上来,笑盈盈地问他要不要尝,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怕打扰到他,又怕他累着。那樱桃颗颗裹着糖霜,晶莹剔透,咬一口,甜意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腻,却化不开他心底偶尔泛起的苦涩。
“谢谢张阿姨。”他接过碟子,指尖碰到温热的瓷盘,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跟阿姨客气什么。”张阿姨笑得眉眼弯弯,“你要是喜欢,阿姨明天给你做樱桃派,用新鲜的樱桃做馅,甜而不腻。”
到了晚上,张阿姨煲了一锅松茸土鸡汤。深秋转冬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喝口热汤最是熨帖。砂锅端上桌时,还冒着氤氲的热气,鸡汤的鲜香混合着松茸的清香,弥漫在小小的餐厅里,让人食欲大开。
“张阿姨,您煲的汤鲜得能把舌头化了。”白锦繁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缓缓送进嘴里,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再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喝着身子都暖了。”
张阿姨嗔怪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轻得像羽毛:“喜欢就好,以后常给你煲。你这身子骨跟个纸片似的,风一吹都能倒,得想办法给你喂胖点才是。”她说着,眼神不经意间落在他腕上的疤痕上,像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地移开,转而给他夹了一块鸡肉,“多吃点,补补身子。”
白锦繁低头笑了,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冰雪初融的湖面。喝汤的动作慢了些,瓷勺碰撞碗沿的声音在餐厅里轻轻回响,清脆而温暖。这三年在医院,咖啡因、酒精、甚至过量的糖都要避开,锂盐的呕吐反应更是让他常常吃不下饭,体重掉了十几斤,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如今,看着张阿姨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听着锅里汤沸腾的咕嘟声,感受着胃里暖暖的温度,他忽然想,或许被“双相”困住的日子里,也能有这样细碎的温暖,像一缕微光,穿透厚厚的云层,照亮他脚下的路,支撑着他等一只蝴蝶真正破茧的那天,等一场跨越时光的重逢。
夜色渐深,月光终于挣脱云层的束缚,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钢琴上,落在乐谱上,落在那枚银杏叶书签上,泛着淡淡的银光。白锦繁站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明月,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框,心里默念着顾雨辰的名字,像默念一句虔诚的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