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客栈掌柜,一直都是此人,还是有许许多多不同的掌柜?
这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让她有瞬间的恍惚。
“苏却!你快松手。”宋停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神,侧头用余光瞥去,只看见宋停正从楼梯上匆匆下来。比起昨日的模样,他似乎已经好转了些许。
但他并不在二楼,那便是在三楼。
客栈的三楼,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宋停几步上前,一把拉住苏却,低声道:“松手。等一下他们人就都回来了。客栈还没开门我们就在里面,难免惹人怀疑,先上楼再说。”
苏却看了一眼依旧面带微笑的掌柜,终是手腕一翻,收回了匕首,松开了掌柜。
那掌柜也极是配合,待到他们二人不见身影后,才慢悠悠地将客栈大门打开。
没一会儿,就一拨一拨人涌进客栈,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声瞬间充斥了一楼大堂,并迅速向着二楼蔓延。
苏却靠在房门内侧,听着外面此起彼伏“咦,我房门怎么开了”的疑问,神情依旧紧绷。
且无话可说。
与那个背对着她,身子一个劲儿在抖,手也一个劲儿地在抖的人,完全不一样。
宋停他,在笑,而且似乎笑得很开心。
他肩头耸动许久,才勉强把笑憋回去,转过身来看她的时候,眉梢眼角还留着笑意。
他语气上扬,故意问道:“外面那些门……是你踢的?”
苏却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回道:“那又如何?”
“担心我……其实可以直接说的嘛。”宋停眨了眨眼,笑容越发显得无赖,“门和窗子都是无辜的,何必拿它们出气呢?”
他边说,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扇被她一掌拍开的窗户。
而他拉着她的那只手,也一直未曾松开,微微发凉的温度,一丝一缕传递过来。
苏却看他这副模样,心中虽没放下他白日的遭遇,但也明白,他此刻能这般说笑,身体应当是无甚大碍了。
见她面色稍霁,宋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你这么着急忙慌地回来找我,是不是有所感应,知道了我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你?”
“你要给我什么?”苏却顺着他的话问道,同时试图将被他一直握着的手抽回来。
不知是什么缘故,她的掌心有些湿热。
宋停却手上微微用力,不容她挣脱。
他另一只手探入自己怀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张字条,不由分说地,塞到了苏却被他紧握的手心里。
那字条大小尺寸,分外眼熟。
正是五年寿命兑换的线索字条。
苏却脸色顿时变了。
她用力甩开宋停的手,看也未看,只是将字条举到宋停面前。
她声音冰冷,道:“我以为……你会明白昨夜我为什么会离开。现在你把这个给我,是什么意思?”
宋停因这骤变一愣:“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好心救我,我报答你,理之当然,有何不对?”
“报答?”苏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那你好好活着,珍惜你自己这条性命,不可以吗?跳河、上吊,十年、五年……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如此挥霍你自己的命吗?”
她越说越气,手腕一扬,直接将那字条狠狠扔在了宋停的脸上。
字条与他的脸颊轻轻一碰,飘落,最终,躺在了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宋停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抬手,有些茫然地拍着自己的胸膛,问她:“我,我只是想帮你,想为你做点什么……这也不行吗?你不要吗?”
“我有我必须做的事,有我必须追寻的真相。”苏却面色冷硬,斩钉截铁道,“这条路,谁也帮不了我,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帮!而你,宋停……你不可能一直跟着我,我亦不可能时时照顾于你。换言之,我的前路会有什么,是万丈深渊还是刀山火海,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我根本不需要伙伴,更不需要谁用这种方式来可怜我。”
“可我没用!我就是没用啊!”宋停崩溃地低吼起来,声音嘶哑。
“为什么哪里都不需要我?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我做的任何事,最终都是错的?我只有这条命了苏却,可我早就已经不想要了……”
“你知不知道,当我发现在这里可以用寿命兑换东西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你知不知道我在掌柜给我的幻境里,看见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我这个人,活到现在为止,从未有过一件顺心遂意之事。所有与我有所牵绊的人,也都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我……你要我活着?你告诉我,我活着干什么?啊?哈哈哈哈……我活着到底还能干什么?!”
说到后来,他红着眼眶自嘲地笑着,声音破碎不堪。
“我跟着你,只不过是好奇自己的结局……你现在,是连满足我这最后一点可怜的好奇心的机会,也不打算给我了吗?”
苏却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掌柜的声音,突然在客栈内响起,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
“字条之示,合共其二,皆已兑取。”
是字条兑罄的提示。
宋停听到这声音,脸上的痛苦与激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泪水却夺眶而出,沿着他的脸颊滑落。
“你看,”他声音很轻,“你不用,总归会有别人去用。这代价,总有人愿意支付。”
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如此明亮过。
“苏却,我自然知道你与普通人不一样,你冷静、强大、目标明确,仿佛不需要任何依靠。可这样的你,面对此地一次比一次凶险的局,又有几分把握,能每一次都全身而退?”
他的声音带着恳求,甚至是卑微的乞求,“而我,宋停,浑浑噩噩二十余载,如今唯独剩了这一点价值。你拿去,你用,你放心大胆地利用我,让我觉得我这个人,活了这一场,还不算完全是个废物,还算是个……有点作用的人,行吗?”
“求求你,行吗?”
苏却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眼中的绝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感觉她的嘴里,她的心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上一次让她有这样的感受,是十二年前。
她一贯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别人的真心,就像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母亲。
就像此刻,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对她满是期待的宋停。
他求她利用他,何其可悲,又何其沉重。
良久。
苏却终于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张字条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伸出手,颤抖着,将那张被她丢弃的字条,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