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捱到门神自己坐不住、走了,刺史终于找到机会和武朵单独聊聊。
武朵被领进书房,她进屋后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圈。刺史在她身后轻轻将门阖紧。
“见字如晤。”刺史眉宇微蹙,停顿过长,显得他有些犹豫,“带来这信,说明你是……值得信任之人。”武朵自然明白对方咽下去的意有所指,不卑不亢地谨慎回应:“小女也是身负青梅竹马之请,怎能推脱。如今朝廷内外各路人马盘根错节,侍郎想要履现与昔日同窗的约定,也不得不考虑时机和方式。此事实在没有比我这个教书女师更好的人选了。”
刺史觉得有理,渐渐卸下心防,问她有何安排。“还请刺史入京,”武朵作揖,点到为止,“面谈贵府千金的婚事,以示诚意。刺史常年举家驻外,劳苦功高,京中自有大臣为你托词。”
刺史有些心累地坐上主位,皱着眉摇了摇头:“女先生刚从长安而来,有所不知,此一时不能平常而论。突厥近年频犯本州,虽未伤我军元气,但其目的昭然若揭,山雨欲来。我若此时上奏离岗,万一……那可真是罪无可恕啊。”
武朵闻言,明白了刺史的难处。眼下三皇子正需人手,时机不待、刻不容缓,而边境局势瞬息万变,关乎万千百姓、国土安危。武朵一时没有什么好法子,便向刺史告退,回到为她安排的客房慢慢打算。
州府后院静谧安详,武朵在嬷嬷的照料下终于放松了紧绷数日的神经,困意顿时以排山倒海之势,淹没了她……
咣当!
门口突如其来的动静将武朵从梦中惊醒,恍然间,她以为自己还在充满腥风血雨的都护府。
来人悄咪咪地拉开房门,差点被躲在一边的武朵举着花瓶砸个正着。
“先生手下留情!”娇俏的声音自下传来。原来是千金大小姐上官和顺。武朵松了一口气,一边放下自救凶器、把人拉起来,一边不禁在心里吐槽:“果然,完美的借口都得扎根于生活。这刺史千金也太没有规矩了,还真得教习一番。”
“大半夜的,千金不好生歇息,来我这里干嘛?”她有些无奈,点了灯,安抚屏退迷迷瞪瞪就跑过来的嬷嬷,再回到屋内招呼千金。
上官和顺虽在偏远镇上长大,但也算衣食无忧、备受宠爱,脑回路没什么弯弯绕,说话做事都颇为直爽真诚。“打扰先生,是我不对。我给先生赔罪。”
武朵哪至于让刺史千金给自己行礼,连忙制止:“尚在清眠,罢了,罢了。”和顺闻言立刻就坡下驴,扬着她那人见人爱的明媚脸蛋儿,搬着凳子蹭到武朵近旁,讨好道:“多谢先生。”
“我严格来说也算不上是你师傅,未长你一辈,小娘子叫我武朵便好。”
和顺从善如流地应下,又说:“那武朵姐姐也莫要千金、娘子地唤我了,叫我和顺便是。哦,我年前及笄,表字仁熙。朵儿姐取字如何?”
武朵听她几句话间愈发亲密,不禁有些怜爱。实不知包括她在内的人们,将这样天真无邪的女孩卷进政治漩涡,究竟要落下多少因果报应。“说来你可别笑,我表字正是‘五朵’。”她一边用手指比划,一边解释,“当年读书时,师傅起的。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当如人之股肱、花之英叶。夫律己待人,皆以此为准;民殷国富,亦由此而生。”武朵有感而发,引得和顺水汪汪的大眼睛愈发闪耀了。至于这个博学多才、胸怀天下的师傅……武朵总不能跟和顺说“吾有一友”吧。
房梁上,一个蒙面人激动地向同伙打着手势。对面的同伙正搂着梁柱,小心挪动脚步,没空理会。
更灵巧的那位遭到无视,四下扫视一番,顺着屏风后的柱子滑下,落入厕屋门扉的阴影当中,随后一个闪身,撩开厕屋窗户跳了出去。同伴见状,连忙跟上。
两人一路猫腰躲避,蛇形走位,终于爬出州府高墙。一进林中,诚辉立马扒下覆面,气还没喘稳就迫不及待道:“还真让骈行给说中了,原来是一二三四五的‘五’。”
魏枫也卸下伪装,打理着身上的浮灰:“什么这个五那个五的?说正事儿!”他心情不佳。诚辉找到房间出口的时候,魏枫正听到刺史千金在问那长安亲戚给介绍的如意郎君是何模样。闺阁女子对姻缘充满着好奇和向往。
“没听出来什么要紧的,倒是刺史有个在京作侍郎的同窗?听起来那位才是这门亲事的媒人。”诚辉一时间也挑不出武朵和刺史之间对话的毛病。
“侍郎?”魏枫托腮思索,“也许这位和三皇子有关系?要是特勤的供词属实,这回倒是一石二鸟。”
诚辉则对此很不赞同:“突厥人都坑我们多少次了,干嘛还信他的鬼话?”魏枫也不客气地回怼:“他不可信?那武朵可信喽?”诚辉顿时被他的偷换概念绕了进去,气急败坏地:“我可没这么说!”
“目前来看,只有特勤的供词能和元伯的怀疑对得上。”魏枫冷静地分析着,“若他在客栈偶然听得武朵和嬷嬷之间提及三皇子是真,那武朵很有可能是三皇子的线人、受三皇子庇佑。废太子之事以后,皇子之间关系微妙,谁也不敢轻易造次,所以特勤觉得兴许能借武朵镇住骈行……”
“他想得倒美。”诚辉一边听着,一边吐槽。
“啧,听我说完!可要是元伯所言在理,新的问题又产生了。”魏枫打断诚辉,提醒她注意当前的微妙局势,“若武朵真是三皇子的人,那她不辞万里而来,必有猫腻。兴许是三皇子借侍郎之手召见刺史。三皇子找上官老儿作甚?是单纯觊觎刺史手里那点儿兵力,还是因为州府刚好制衡都护府?”
诚辉终于明白过来:“骈行难道被三皇子针对了?”魏枫不置可否:“不清楚,但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他刚欣慰诚辉难得上道,结果对方脑筋一转,又眨了眨眼,疑惑道:“那又怎样?骈行不是一直得谁被谁针对吗?”
魏枫无语,想了想,他又不得不承认诚辉言之有理。虽然很显然听者有心、说者无意,对方这话本身并不是为了暗藏如此深刻的道理。
“有你,真是表兄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