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息了声,竟没再争辩。这令元伯感到反常,转念间,他明白过来,冷笑道:“怪不得。怪不得每每只是小打小闹,只有我都护、都尉损兵折将,倒是未伤及州府分毫。”
刺史见真相大白,干脆不再遮掩:“二皇子鼠目寸光,非得盯着那荒无人烟的国境线寸步不让、自讨苦吃,何必呢?这镇上才是住人的地方。这城楼——才是边疆!”
言毕,刺史绕开他,径自去指挥加强守卫。
元伯到底是自行消化了愤怒,在刺史身后冷冷道:“刺史别白费力气了。这城今天是肯定守不住。突厥破不了,我玄铁军也要帮他给破了!”
“此獠!引狼入室,罪该万死!亏我还以为你不像他李绍云那样没救。有才而无德、绝技而为虐!他疯了,你也疯得不轻!”刺史气得攥着拳头冲了上来,被从元伯身后窜出来的几个轻装护卫持刀拦下。州府护卫见此大惊,也纷纷拔刀与之相对。一时间,城头剑拔弩张。
“打住!”自方才便一直沉默的武朵突然插进来,一声痛斥拉开两人。刺史被这不怕死、不逃命的丫头片子吓了一跳,他还以为武朵已经听劝下楼了。毕竟“持密信者,亦如本尊”,面对这位尊贵的客人,刺史一时不敢作怪。而元伯也表情深奥地面向武朵,一双眼探究地打量过来。
武朵这一嗓子成功叫停荒谬的内讧,但也把自己累得够呛,随即她缓了缓。方才趁对面吵架,她走到雉堞向下望去,发现李绍云率队规模实在不敌突厥大军,全员冲锋在整个战场局面上看来,像是一个尖锐的小锥。然而,玄铁军骁勇善战,尤以李绍云及其右副明显,一路突刺砍杀,甚至步伐都不见滞顿,愣是将突厥阵型冲击变形。偌大方块于前缘正中向内陷去,成一个“凹”形。与此相适应的,由于玄铁军阵容不足,突厥大军的两翼未受任何阻挠,于是纷纷边向前奔袭,边向内收拢,明显是想要把玄铁军合围绞杀。
这么明显的战术错误,实在不像是和顺口中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二皇子以及机智过人的元长史会犯的。武朵立刻想到山上突厥特勤被围剿一役。那时李绍云也是带着右副,那时玄铁军也是背腹受敌,那时……
武朵回头一看:糟了!这会儿左副正在跟刺史吵架呢,肯定没法支援李绍云了呀!
“等等!”她转念一想,“州府、军府、都护府三足鼎立,相互制约,彼此照应……那支御赐府兵呢?”
武朵壮着胆子俯身扫视城下,不见有其他装扮的战士。再回身打量四周,也未识别到魏小郎君那张花花公子的欠揍脸庞。她似乎有些懂了。
她想找个人问问军府有多少兵力,试图猜测一下元伯的布局规划。结果城楼上除了乱踅摸的她和忙着放箭支援的战士,就是吵架的和劝架的,根本没人理她。于是武朵决定加入劝架行列。
“事已至此,争吵无益。”武朵简要安抚下刺史,随即向元伯抱拳提问,“敢问元长史,警过三巡,魏都尉及其增兵何在?援兵多少?”
一听她问这个,元伯脸上不禁绽开意味深长的笑意,而刺史焦心不耐更甚,直接替元伯作答:“军府再多也不过几千,那还是算上训练不精的庄稼汉、现困城中的小商贩。如何能敌突厥全盛兵马?”
武朵不解,可这军府增援怕是也挽救不了即将被合围的玄铁军呐。但她转眼瞧见元伯一脸高深莫测,顿时明白,如今城下此情此景已然在元伯心中反复推演重现过,增援不足亦是谋划的一步。
“……所以你说此城必破!”武朵想通大惊,“你要用州府吸引火力,为玄铁军解围?”
“不错。”元伯闻言彻底笑开,眼底丝毫不掩欣赏和揶揄,“元某人才疏学浅,不知武学士可是从《女诫》中识得此计?”
武朵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她现在觉得刺史说的太对了,这人真是疯得不轻。城破在即,他居然还有心情跟自己开这般玩笑。此刻,生死由天,武朵也顾不得自己参与过多、丢了不懂君子大义的人设,只想替刺史完成他刚才没挥上去的那一拳:“我初来乍到,不懂个中恩怨。方只觉玄铁军上下一体同心,斩特勤虽涨他人士气,亦鼓我方军心,尚且合理。怎料你以全城危亡解此难题,亡身小利、舍本逐末,岂有此理?”
武朵声声紧逼,怒极发抖,而元伯只收了笑,将她质问的手指缓缓拨开:“武朵先生责我因小失大,却非斥我行之不义。元某可否理解为,若有大利为驱,此举亦算大义?”
他这理解角度着实清奇。武朵警觉皱眉,她确实没那么“高尚”到以为能够保全城内,而是觉得玄铁军这般规划实在有侮兵法效率。元伯似笑非笑,隐隐还她以些许期冀。
顺着元伯手指,武朵回到雉堞望去。只见玄铁军刺入突厥防线后,一改扇式阵型。李绍云及其右副急速向前突进,其后方两翼将士保持斜向阵型,以抵近处敌军合围之势,而中间一小队人马迅速跟上首领,扇形从内部撕裂,形成尖锐角内一个急速向顶点收缩的圆。看那样子,李绍云是要赶在合围之前,带一队人马冲出突厥阵地。
“光有那一小队,不成反包围的气候,倒是被彻底孤立。更何况留置两翼亦被削弱,难抵冲锋之劲。”武朵疑惑地看向元伯,“一个难题现在变成两个了。你要往何处增援军府兵力呢?难道再把魏都尉的人马也拆开?得不偿失吧。”
元伯点点头,不慌不忙地向她解释:“势微不宜再作疏解,我取军府增援留置两翼。”
“那孤军如何?”
“孤军自有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