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熙!你怎么还跑回来了?”武朵又惊又怕。
上官和顺不以为意,慷慨陈词:“我阿耶是本州刺史,为护城内百姓,镇守前线。我身为州府千金,自当配合阿耶,照拂老幼伤患,怎有自己先跑路的道理?”
说话间,武朵见她又拉弓射杀了一个意图接近的突厥小兵,不禁惊为天人:“千金如此温婉,不想竟还会骑马射箭?”
和顺不禁笑开:“草原孩儿,哪有连这都不会的?朵儿姐姐莫慌,往东南再去一里,还有人接应你们。”
但武朵心一横,竟调头跨上了和顺身旁的一匹空马。
“朵儿姐姐也会骑马?”
“自然。”武朵加入上官和顺的队伍,一起返回城墙,解救没来得及撤离的群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满城狼烟、妇孺皆兵,哪有我自己先跑的道理?”反正都暴露身份了,武朵干脆破罐子破摔,决定坚持她不为常人理解的、作为教书女师的操守。
被扔下的蒙面护卫面面相觑,然后纷纷调头返回,投身战斗。
漠北的利风冰冷刺骨,长途疾行的疲惫在脱下头盔的眼周和鼻翼种下寒白与红紫。身后隐约还能听到追兵的呐喊,前方一丛丛的帐篷应当也早已收到了警示。
自掘坟墓还是涅槃重生,在此一役。
四下平原一望无际,除了风雪,鸦雀无声。李绍云稳了稳心神气息,持枪向身侧一摆。紧密队列随之缓慢松解。只有马蹄声,常伴左右。
唰唰唰。箭如雨下。众马闻声一齐加速。
为首右副冲至最前。她收紧脚蹬,直起上身,松开缰绳,双手于头顶耍开枪花,又以腰身为轴大力向左右循环挥舞。队伍两翼将士单手举起盾牌,与前方无形屏障共同构成坚不可摧的阵型铠甲。
李绍云举起长枪,其后中部将士亦直身摘下头盔,脱缰举箭,拉弓瞄准。
片刻静默过后,李绍云枪头一落,口中大喊:“放!”
只见眼前右副闻令而收。强有力的腰腹、臂膀生生止住惯性,枪把堪堪停在水平位置。其下战马立刻斜脚蹬地,稳住她处在队伍正前方的位置未偏一毫。
唰唰唰。箭簇齐发,火光四射。最后一支箭尾刚过右副头顶,其枪花瞬间补全防护缺口。
在瞄准工夫里得以充分燃烧的火箭头划过暗潮汹涌的寂静夜空,照亮罪恶藏身的空旷平原,最后纷纷精准扎进敌箭蓄力的不知名处。
咒骂声、惨叫声,渐起喧嚣。火势蔓延开来,前锋窜出堡垒。号角声、冲锋声,血腥四起。这才是熟悉的音乐。
李绍云不禁松弛笑开。他将头盔重新戴好,身后将士亦然。
指挥的枪头在空中画下一圈。两翼将士用盾牌砍下第一批头颅之时,玄铁军突然变阵,向两侧迅速散开又分别收紧拉长。两道闪电,割出一对巨大的弧线,首尾相连。
而正中靠前的右副,方向不改。她刚拔起地上被她方才掷出去钉住敌军小头目的长枪,就势一捅,撩起欲意袭击她坐骑的小兵,顿腰将其甩出几尺开外。
砰的一声,一支坚硬箭头怼上李绍云的头盔眼侧,比常规箭矢更加粗壮的撑杆最终不敌、折断陨落。头盔内眉骨磨破皮肉,一侧眼前顿时蒙上暗色。李绍云无言,迅速持枪换手,视野尚且明亮一侧的手里抽出腰间佩剑。而另一侧以臂膀、腋下夹紧枪把最尾端,枪尖于他身前侧伸出好远,就那么直挺挺地抵住、刺进、劈开一切出现在它面前的人和物。
再说回城墙附近。大量军府步兵与留守的玄铁军重骑兵将突厥大军穿插分割成若干小块。城下风景犹如被饥饿鼠群争抢撕碎的馕饼,残破不堪。魏枫年轻力壮,终于带队绕到敌军后方,勉强截住部分欲意回防部落的追兵。
城墙千疮百孔,大门也已被攻破。城楼四处打杀阻截,不少敌军爬上瞭望台,伙同从楼底破防而上的部分,试图占领此关键要地。元伯一边仔细听取各方来报,眼中紧盯桌上混乱抽象的兵棋地图,一边还异常冷静地抽刀抹开某些距离过近的敌人后颈,另一只手上拽着刺史跟上他的角度和步伐。
“魏枫!”折冲都尉老当益壮,终于再次截断入城的通道。他这边情况逐渐乐观,于是高声传话给由于敌军规模收缩而相对靠近的儿子,让他放心去敌军大本营支援二皇子。突厥部落早一分投降,城下敌人就早一分泄气。况且天色渐浓,二皇子带人又少,拿下部落之后也很难平稳度过今晚。魏都尉经验老到,切不会放任它长夜中生出任何一丁点儿的异梦来。
一夜厮杀。
白日终究挨到了坐班的时辰,再躲不得,偷偷摸摸地爬上枝头,还只漏出一星点试探性的微芒。
城内,武朵与上官和顺早被冲散,但各自依照约定,独立往来于安全根据地与有序撤离的留守人口之间。
恍惚间,武朵突然瞧见一队诡异人马,他们穿着玄铁军的铠甲,却不慎露出突厥贵族标志性的发饰和胡须。对方也留意到近处的武朵,一人放箭,武朵坐骑受惊摔倒,幸亏马上之人机灵,惊叫中翻了几圈,险些没被摔个半死。
待剧痛缓解,武朵再爬起来时,周身早已不见那群乔装打扮的突厥人的身影。坐骑受伤,几次试图站起未果。武朵只得放弃,改为奔跑。她得赶紧告知最近的守卫:可汗潜入州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