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人天相……”李绍云闻言突然想起护卫们汇报此女在城墙上所做种种,不禁偏过头来,凑近朝她笑道,“李某人弹冠妄念,小娘子力挽狂澜。这么说,原来先生实为我之‘天相’啊。”
武朵一听,双颊飞红:“你……”臭不要脸。这人到底什么脑回路啊!
残破城墙上,日头已然放松爬起。而铁血将士纷纷就地躺倒,在阳光的帷幕下稍作歇息。
元伯指挥着守卫抬走瘫坐的刺史和最后一位尚且有救的府兵。他自己则留下,走到雉堞边缘,单膝跪地,轻柔摘下角落里战友的染血头盔。手抱双膝、缩于墙角、垂头小憩的少女司马转醒抬头。
魏枫带人赶到后,她和李绍云因为不放心这边而快马加鞭从远地赶回。她的马儿脚程更快,率先赶到。于城下看到无数突厥士兵搭梯而上,落下的敌军尸体之间时有府兵身影,诚辉急火攻心,当即松开战马,持枪攀上外墙,一路推开兵器扶梯、手脚躯干,跳上城楼。
直到被她抽刀砸下身上累赘,元伯都来不及惊喜、来不及思考诚辉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远方战场上局势如何,只是偶尔扭头,余光就会扫到对方艺高人胆大地在雉堞上旋转起舞,凭一己之力,守得整片视野开明。
诚辉累得说不出话,又沉沉睡去。元伯抱着头盔转了个身,安静坐在她旁边。好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玉佩,提到眼前凝视,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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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女少时随先父游学四方……”
都护府,那夜。
屋外,元伯和诚辉面对面,分别侧靠在门框左右支柱上。两人刚在路上相遇,得知李绍云已经去审武娘子了,元伯便忧心地赶过来,诚辉则不由分说也跟上。刚好有时屋里武朵声量太小,元伯偷听不清,还得问诚辉讨个口型提示。诚辉心想:这时候倒又愿意问她寻帮助了。
二皇子戍边多年,朝中根基尚浅,谋权举步维艰。辇下来人成分复杂,稍有不慎,就被抽筋剥骨,陪亲折兵。虽然对他们来说,倒也习惯,顶多算是重蹈覆辙。但元伯自见到这女子起,便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危机感。如果说前人有的给他们挖了不少坑,也有的让他们尝到了被许诺的好处,元伯预感这个武朵属于前者——会给刚刚见到起色的骈行造成难以估量的麻烦。
元伯知道自己的直觉绝非空穴来风,所以率先套了话,想辨辨真伪,先下手为强。
一般来说,人们扯谎也不敢扯一个和自己毫无关联的地方,因为怕一无所知落了把柄。本来元伯对并州一带还没什么思路,但李绍云无心的一句话给了他灵感。元伯想起来,自己虽然没去过并州,但自己曾经见过不少祖籍并州的长安人呐。
那会儿他还不叫元伯……而是嘉恒。
元伯已记不清旧人旧事,跑去查资料,但本就不健全的文档又找不到几本,正要找李绍云问问,结果刚赶回来的诚辉说,骈行已经在审人了,他也只好先过来。
“……名曰武朵,故称‘武朵先生’。”屋内女子温声细语的,与元伯脑海深处的一个人影重合。
“县主富丽端庄、貌若繁花,当真应了‘朵儿’这个乳名。”那是他母亲的声音。彼时高氏尚且年轻,又是其乐融融的氛围,清脆的嗓音和着笑声,在元伯的头顶跳跃。
“牡丹花团锦簇,喜光耐阴,开则宽厚圆满,长势生机勃勃。我只要骅月健康、快乐就好了,所以才叫她‘朵儿’嘛。”而这位同他母亲交谈甚欢的,是武国公的夫人,杨氏。
他自己当时在干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小小的元伯,啊不,是小小的嘉恒,他那会儿正攥着拳、噘着嘴、憋着眼泪、躲在母亲衣裙后面,在生闷气。
“县主才情卓著,妙笔成章,胸有谋略,还身姿矫健。我长孙某人自诩识遍天下英才,不禁也惊为天人。得女如此,国公可取了好字相配?”说这话的是他父亲,当朝宰相——长孙太傅。
奉承之意有之,欣赏赞叹不假。嘉恒对此心里门清,因为打小被捧为神童、韬略杀遍豪门望族无敌手的自己,刚刚就在对对子中输给了这位县主——一位同样尚未成年的女子。接下来是马术比赛,嘉恒年幼,无法骑高头大马,自是不能“血洗前耻”,坐旁观席,看县主又是赢得风光无限。
母亲见他故作坚强,小脸憋得通红,不禁心疼地劝他:“嘉恒啊,我的小郎君,你才多大,缘何如此纠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等我们嘉恒弱冠入仕,前途无可限量啊。”
彼时嘉恒被母亲三两句劝好笑开,后来几日还被拉去才女县主的及笄礼上献贺礼——一支流苏玉佩。
“适今开国昌盛,百废待兴,济济多士,唯才是举。”记得当时武国公对他父亲说,“小女有志于此,为父自当鼎力。这字我也已想好,就取……”
时光飞逝,垂髫小儿二十弱冠,洗铅去华,立寒屋外。元伯轻轻吸气,从怀中摸出那残破的玉佩。和田美玉上本应清晰游走的精致雕琢已被岁月磨淡了纹路。元伯手指摩挲,勾勒出它本来的印记:“……依斐。”
“这字我也已想好,就取‘依斐’二字,”武国公以食指沾水,临于桌面,“太傅觉得如何?”
“‘雾露濛濛其晨降兮,云依斐而承宇’。”当时他父亲捋着胡须,品味一番,轻声感叹:“云之盛势……如此甚好。”
对面抱着臂的诚辉看到元伯本来一本正经的,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件花里胡哨的女子饰品。小女娃登时震惊,两眼抬起,内里一瞬间空白。等元伯抬起头来,只看到她眼神中萦满不解。元伯没能留意,他又低下头去看那玉佩,这回他取了手帕将其包裹收好,怅然想到……
还有一个人,曾常年往复地,抚摸过那上面已经消失不见的纹饰铭文。
“崽崽,”月色下,元伯食指点在唇间,对诚辉正色道,“此乃你我之秘事,暂且莫与骈行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