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云本来没什么精神,闻言到底是伸手要过了那张纸,举到眼前定睛细看。
“‘见字如晤’。”李绍云不明所以。元伯解释说现在还没有重要信息,这次只是叫线人随便写点什么,试验情报传递的路径是否安全通畅。
李绍云敷衍地点点头,长臂一抻,递还回去。元伯看出对方心情不好,一边小心将信纸摊平在抽屉里压好,一边明知故问:“被架空调任不好做吧,这回又谁惹你了?”
李绍云正愁无处宣泄,闻言弹坐起身,向元伯连声控诉,无非是仕途失意。“我们为什么不在最开始先参刺史一本,状告他勾结突厥来着?干嘛让人分走平定西北的功劳?”
元伯无奈提醒:“不是你说这是圣人对突厥一贯的政策,所以既然没酿成大错,咱们发现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绍云被他提醒着清醒了不少,捏着眉心,深感遗憾。看来他真是烦得不行,都要走火入魔了。
李绍云最后又道,听说三皇子这次去西南立了功回来,圣人大悦,风头大有盖过他的势头。
由于二皇子在朝中没什么要紧处的人脉,李绍云只了解了个大概,也就是不知所云。“我简直搞不懂,一个去南边赈灾的特使,怎么能在西北大展身手呢?”李绍云越说越激动,“我今天出来前还试探地问了问李吉鸢,结果他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光卖官司了,啥也没说。不过我看出来了,老四自己也被摆了一道,这是在我身上找补呢。”
见元伯沉思不语,李绍云摆手吸引他的注意:“元伯,你跟我说实话,漠北到底是什么风水宝地啊,怎么人人都往那块凑,挤不挤啊?”
元伯回过神来,不理会对方的讽刺,一本正经道:“西北地处险要,说是风水宝地也不为过。”李绍云无语:“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三皇子突如其来的操作会不会影响他们,毕竟突厥一战表功如何还未下定论,二皇子现在还是个不上不下的闲职。
元伯又思索一番,明白过来,轻声笑开。“单看这一回合,确实让三皇子后发制人了。”元伯慢条斯理地向李绍云解释,“但纵览全局,其实我们对付突厥的谋划没问题,只是输在前期布局上。你说三皇子人脉遍布户部工部,正是这全面性给了他灵活施展的空间。而我们在朝中充其量也就只有刑部员外郎敢信,可他孤立无援、自身难保,既然作用不大,暂时先不要难为他了。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对此,我已有安排。”
李绍云眼睛亮亮地期待着:“怎讲?”
元伯双肘支在桌上,探身偏头向李绍云自信道:“一方面……我已与吏部郎中取得联系。此人确有可争取的空间。他并非党同伐异之徒,只是迫于压力,为得清净,暂投三皇子麾下。我瞧他不乏远见高识,含蓄蕴藉,是个爱贤好士之人,若我们能逐步证明堪为大用,想必他不会是阻碍。”
李绍云放心地点点头,随之邪魅一笑:“想必现在至少元长史深得郎中青睐。”
元伯知他调侃,不理会,又道:“郎中只是其一,想要拓宽你的人脉,还是得靠更高级别的‘贵人’牵线搭桥。”李绍云思索一番,不太确定元伯执棋落子的冒险程度,好在对方并没打算继续卖官司。
“二皇子觉得,礼部如何?”元伯顽皮一笑,体贴地为二皇子答疑解惑,“如若圣人已阅我所呈奏折,兴许我们无需苦于另寻高人。”
李绍云闻言皱眉。他那天早上被元伯状态吓得一顿忙活,根本无心检查内容,直接按照对方的交代递呈皇帝,而元伯如此暗示,难道……怪不得对方写个述职的折子竟耗费那么多心神。元伯身份特殊,想必他字字句句都经过反复考量。太妙了,怕圣人起疑心;太平了,又换不来圣人的青睐。
“你不是恐惧面圣吗?”李绍云还有些震惊,不解元伯为何又选择亲自上阵。
“我是怕,光是想想我就毛骨悚然。”元伯表情凝重起来,使劲闭了闭眼,这才缓过来,继续解释道,“可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已经为此付出太多了。”在李绍云心疼不已的眼神中,元伯坚定道:“骈行,当初我答应助你登顶御极,竭诚尽忠、不遗余力、死而后已。若事事要你特殊照顾,如何遵守誓约?”
“……嘉恒。”李绍云惊心动魄,立刻又沉默偏头,低垂的睫羽掩去眼底水光。
“骈行,”元伯重新扬起笑,试图缓解过于沉重的气氛,“我们不妨再赌一赌,三皇子此番必是借赈灾之便,贯通南北优势,取长补短,一石二鸟。但即便如此,圣人若赏他有功,也必不可能超过你去。”尽管是猜测,但李绍云深知元伯所言必有他的道理。自废太子一事后,圣人对几个儿子疑心甚重,必然不会让他们中有人一家独大。圣人就算再赏识三皇子,也不会厚此薄彼,他还需要二皇子与其形成制衡之势。
随即李绍云自己又想到,三皇子对西北并不了解,按理说做不出这么准确的判断,想必是武朵这一路观察,深谙民间疾苦,因而做下此局。一想到又被这个拒绝自己的武朵摆了一道,李绍云更加上火。但他并不真的为此担心受怕,因为李绍云对自己周围的伙伴有足够的自信,这份自信不亚于武朵大胆布局、不输给元伯成竹在胸。
“元伯,”李绍云释然地躺倒,盯着房梁正脊,淡淡笑开,“若你猜错,我罚你一月俸禄;若真让你说中了,你赔我一年俸禄都不为过。”谁叫他不让动武朵,瞧瞧她多能搞事。
元伯震惊:“岂有此理?”
翌日,风和日丽,瑞气千条。太极殿,群臣毕至,百官齐集。
“……漠北都护府将士戮力疆场,摧破突厥狼骑,廓清边尘,功在社稷。其忠勇勋绩,当垂竹帛,特敕:
“二皇子李绍云,重启‘勤王’封号,还复食邑。更命接掌大都护之职,遥领边事,兼领兵部侍郎。
“长史元伯,夙夜匪懈,经纬文枢,礼法端严,着迁礼部郎中,典章仪轨。司马高崇武,弓马绝伦,肝胆贯日,特擢勤王府亲军都尉,掌翊卫之任。
“刺史上官毅、折冲都尉魏延寿,坚守孤城,协剿虏寇,各加勋一转,秩禄增一级,仍领本职以践忠勤。
“另有三皇子李疾霆,通南北商衢,赈饥馑犒虎贲,展经纶之器,赐封‘韦王’,仍领工部本职……”
宰相执诏宣读,众人俯首领旨。
“勤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韦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万口一辞,响彻云霄。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李绍云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元伯,你明年就等着吃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