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员外郎散了席便火急火燎地跑到坊中,将李绍云的一鸣惊人添油加醋地汇报给元伯。这让元伯顿时心下大乱。但他还是好言宽慰了员外一番,将人送了出去,自己则坐回椅子里,绞尽脑汁思索,一坐就是一天。
终于,元伯走出房间,叫留守的高崇武想办法联系上高懿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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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刚入京,高懿懿就和元伯一齐被意外请进新收拾出来的二皇子府。元伯心神不宁,诚辉误会重重,两人闹得府里鸡飞狗跳。李绍云好不容易安抚下元伯,不惜用自嘲的戏码。而高懿懿还不明不白,想到进城路上那些比都护府率先抵达的流言蜚语,小女娃也被逗笑,她放下腿,举手道:“我也跟元伯出去住。”
“好吧。”李绍云提醒道,“但我最近就安排你去武朵那里,你要随时做好准备。”
高懿懿一听到武朵的名字,瞬间想起自己究竟为什么生气,于是又不依不饶地瞪向元伯。
“噗嗤。”那边李绍云上下打量了女装诚辉一番,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摇了摇头,问向候在一旁的宫女——那些当年跟着皇子妃嫁过来的亲信:“可有别显得她这么壮实的法子?现在这样子,别说像不像寻常人家的小娘子了,我都怕武朵见了还以为她是来寻衅滋事、抢劫绑架的。”
“你……”高懿懿本就对这项任务不情不愿,又被李绍云这样挑剔,顿时感到不满,“你行你上啊?”
宫女们纷纷笑开,你一言我一语地支招。总结下来就是,健硕的肌肉稍加休息尚能松解,但高司马优异的大骨架实在是鹤立鸡群,在女人堆儿里埋没不了一点儿。
“唉,罢了。这几天你跟着几个姐姐好好学习怎么做那些日常事务,争取靠技能被人看上吧。”李绍云吹着杯中热茶,也跟着笑,随后他顿了顿,正色道:“到了人家府上,可就只有你一个人单打独斗了。再多小心也不为过,别出岔子。”出了岔子,手脚一定要麻利。
高懿懿看出李绍云的严肃,不敢造次,只好应下,一边她还委委屈屈地瞟了元伯一眼,嘴里嗫嚅着:“凭什么让我去伺候她武朵啊。”
元伯本来就不赞同这个计划,一见那小眼神,更是心疼,转头就要向李绍云求情,却被一眼识破,当即打断。“让你学着伺候人,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你进去放机灵点儿,那武朵先生跟三皇子或是其他什么人都有何接触?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要做什么,全都要记录清楚,及时传回。”
高懿懿感到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这还未必能混进去呢,你就这么多要求……”
“诚辉,你记住了,”送走几位宫女,李绍云阖上门,背对二人沉声道,“今日你只是做戏伺候伺候别人。若是我的目的或是元伯的身份暴露,那就是别人来给我们俩收敛尸体了。而你,如若逃过一死,这后半辈子也就只能靠伺候别人过活了。”
李绍云再回身看去,诚辉表情比他还要肃穆。
高懿懿再次瞥了一眼同样神色沉重的元伯,然后她跳下凳子,刚踏出一步,顿了一下,又抬脚把裙摆扯起来,就这么踢踢踏踏地推门走了出去。
“切,想都别想。”她根本不在乎李绍云提醒的那最后一句。谁敢让她伺候,那就等着被她拉着一起下地狱吧。但是……还有前半句。
回到被安排给自己的房间,一个熟悉她的宫女端进来丰盛的餐食,笑着摸了摸高懿懿的发髻,哄她多吃点儿,这才阖门退下。但高懿懿看着那些长安美食,罕见地毫无胃口。她坐在床边,拉过放在一旁的包裹,俯身在其中翻找一通,终于摸出来一对珍珠耳坠。
她将那黯淡无光的珍珠举在眼前,就着烛火盯了许久,最后将其收在胸口,翻身缩在床角,就这样和衣睡去。
李绍云路过时发现她没熄灯,以为高懿懿还醒着,轻轻敲了门进来,只听到帐里的小姑娘睡意朦胧地轻轻念叨着:“静安嫂嫂,保佑我顺利潜入。”
多年练武使他耳力过人。李绍云的动作僵在门口。不知作何感想。
半晌,他反而把门合拢,退了出去。从院子里叫了侍女去安顿好高懿懿,而他自己独自回到房里,一夜了无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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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传来“噼噼啪啪”的热闹声响,爆竹不绝于耳,唤醒了离门口最近的几位同僚,他们揉清眼睛后,互相打着招呼,结伴走去欣赏夜景,捋着胡须吟诗庆祝。李绍云的思绪也再度被打断。他那个位置看不到门外的驱邪景象,只是有些惊讶地听着响,宫中装备先进精良,必是绚丽到令他堂堂皇子都感到惊奇陌生的色彩。
李绍云想起来,自己在这宫中度过的新年屈指可数。
人生前十几年,在前朝都尉府,他太年轻,只能做着不紧不要的工作,是个忙忙碌碌的跑腿,在父亲那里永远透明,这倒是符合母亲的心愿。后来,父亲逼禅即位,入主皇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他那时还在为母亲守孝,远离核心。
等他丁忧归来,正值新帝忙乱,他就被后宫有意隔离在行宫减少威胁,父亲……哦,这时该叫父皇了,父皇自然无心太子以外的任何一个儿子。一开始骊宫里尽是暗中盯着他的眼线,李绍云孤身无依,做好了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结果他还没折腾几年,东宫就出事了。
心心念念就是总是近不了身的父皇突然近在眼前,李绍云以为他转运的机会来了,事实上那确实是个天赐良机。他不仅头一回抓住了父亲的目光,甚至一步登天、一举封王。那时长安内外人人谈论,对呀,圣人子嗣众多,以前只是没来得及挨个封荫而已,太子一倒,以后花落谁家都有可能哇。
众皇子深受鼓舞,一个个都踌躇满志起来。这当中,李绍云自然头一份地觉得自己任重道远。树大招风,他疲于应对,加之听说好友长孙嘉恒逃过一劫、远走母家的传言,李绍云在父皇眼前没开屏几天就领兵戍边去了。
此后经年,他的每个新年都是在漠北的沙尘和陇西的狼烟中度过的。尽管周遭百姓偶尔也会拿出秸秆摔来摔去,权当爆竹讨个喜气,和现在他在殿内听到的朦胧声音也没什么两样。但军营里的温酒热菜才是李绍云熟悉的年味。团圆与否……
叮铃铃,叮铃铃铃铃。
与所有在这天里穿上最好行头的人们一样,那人也会翻出自己压箱底的宝贝仔细装扮一番。或殷红或澄白的耳珠子随着她的步伐弹跳碰撞,不断靠近,直到落座于他身边,得他全神贯注,才美滋滋地收了声,只作灿然光亮娇艳炫耀。
团圆与否,只取决于那人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