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官进屋刚道明府外混乱和昭容召见的消息,就在指使下与嬷嬷一同整理乱作一团的书房。
韦王没回应他的急切,只是颓然坐在残局一边,面色凝重。武朵则侧跪蜷缩在房间另一边,低声啜泣着。
几位成年皇子中,李疾霆的身子骨虽然不算最弱,但也绝对不在强大的范畴内。此刻风平浪静、烟消云散,他便感受到胸腔里随着对面声如细蚊的哭声,一抽一抽地阵阵隐痛。
她哭什么呢?李疾霆落寞地想着,明明自己完全失控都没舍得碰她一分一毫,全拿了周围的死物撒气罢了。这也吓到她了吗?他还能怎么办呢?
“武朵,”韦王有气无力道,“你究竟对本王和勤王作何感想,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想解释还是解释不清,都无所谓了,本王也不想听了。你让我不要多想,那好,我不想了。我们各退一步,好吗?还不满意?那本王给你道歉。别哭了,朵儿,别哭了,好吗?”
内官从未见过韦王如此柔软的态度,惊得险些撞到歪倒的屏风。而被李疾霆拥住的武朵却哭得更大声了。
“我一介女子,人人都道无根无归,又逢天劫,举目无人胆敢托付。如此,我尚能奔波学习,到处求来那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你贵为亲王,处高位而能欠佳,握众利却不懂用!我从没说过你什么,你凭什么瞧不起我,凭你高于顶的一双眼吗?好哇,那你就做你的睁眼瞎去吧!我这卑微妇人这就滚了!放手!我无脑不经事,还筋骨脆弱,经不起你横冲直撞,离我远点!”
内官瞪大双眼,怒气冲冲地盯向嬷嬷:“这什么情况?竟敢说韦王无能无用!你们找死!”
嬷嬷抿着嘴,表情也是十分复杂:“殿下自己都没发表意见,你跟我急什么?”
内官震怒,感觉这宫外府邸简直是要反了天了,正欲继续瞪眼指责,却听韦王毫无芥蒂地接受了武朵愈发漫无边际的怒骂,低三下四地认错安抚。
咣当。内官手里的两瓣砚台碎成了四块。
“……”李疾霆哄人的声音随之卡顿,一双锐利的眼光凶狠射出,生硬的命令紧随其后,“滚出去!”
武朵猛地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是本王不好,我不喊了,不喊了。”于是韦王又低下头去安慰她,然后收了七成狠厉,才对内官重复:“你们听不见吗?”
内官和嬷嬷反应过来,互相牵绊地退出去。内官还小心翼翼地把门合上。
院子正中。
两人先是盯了书房门扉一会儿,没什么动静,然后他们面面相觑。
内官:武小娘子实在是被娇惯得过分,不识分寸!
嬷嬷:恕我直言,自我家娘子跟了殿下,老奴再没见过朵儿光彩洋溢的一面,就因为她成天为殿下的阴晴不定而郁郁寡欢了。
内官:大胆!竟敢妄议殿下!
嬷嬷:你怎样,要怎样?朵儿都崩溃到什么都不顾忌了,老奴还怕死不成?
内官:你……本官不跟你这泼妇一般见识。
嬷嬷:……
内官:你说本官什么?
嬷嬷:我出声了吗?你耳朵有毛病吧。
内官:你在心里骂本官,别以为我不知道!
嬷嬷:对,刚我骂你狗官。
内官:胡说!你明明骂本官是无……
嬷嬷:老奴骂你什么了?你说!
内官:……你等着。
屋内案边。
李疾霆把武朵搂在怀里,举着杯子喂水。
“本王方才失智了。我不该说朵儿不懂事。我怎会瞧不起你呢?朵儿是本王的心腹首脑,左膀右臂。”武朵掉着豆大的泪珠,两眼直勾勾地瞪着,可就是不看他。
“你说府上开销本应是你作为本王门客的犒赏,感情是感情,职责是职责。你说得对,本王不该混为一谈。但是朵儿莫要再提什么可以不谈感情、只谈工作了。本王以后不再做克扣资金的事吓唬你了,我保证。”
武朵噘着嘴,闷闷道:“你可以按其他没有入官的门客标准重新配给,一视同仁。但先说好,要是不够用的话,我就把你安排来的那些杂役全都裁掉,你不许怪我。你把他们从哪雇来就送回哪去。”
“不用裁。啧,我都说别跟本王划清界限了。你别这么说,别这么说话。”韦王闻言又感到无以复加的孤独和难过,一阵窒息眩晕的感觉扼住他的胸口。习惯性地埋在武朵的胸口,李疾霆缓了缓,又道,“以前那些是你作为门客的正常收入。本王不仅不会少给,还会给你多添补一些。你是本王的女人,不用那么节省开支。”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武朵的回应。难道是自己最后的明示还不够明确?以他对武朵脾气的了解,好像不太可能。
“你不愿本王限制你的行动……好。”李疾霆捏着杯子,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你以后想去哪就去哪,想见谁……就见谁。只要保证你安全,本王都依你。”他叽里咕噜一口气说完,生怕自己反悔似的。语毕,韦王欲哭无泪地递上杯子,武朵终于温顺下来,就着他的手轻轻抿了一口。
被惯性的啜泣呛到了,李疾霆便轻抚拍背,直到她咳声渐歇。
“你说现在不想嫁、事成再议。”李疾霆小心翼翼地试探,“可倘若事成那天,我已三妻四妾、儿孙满堂了呢?”
“哼,那就不嫁!”武朵破罐子破摔道。
“你敢!你明明说无论如何都不离开本王的!”韦王正处于刚走出极端的不稳定状态,一受刺激就又要火大。
“你人生圆满了、不想娶我,凭什么还要我背锅?”武朵则处在孤注一掷后陷入绝望的发疯状态,才不管他,又挣扎起来,“爱娶不娶!反正我也什么都没有了,大不了你杀了我!”
原来是这样,不是不嫁,而是委屈嫉妒,是悉听尊便。早好好说,不就没有误会了嘛。
李疾霆又心软下来,蛮横的力道从心脏向四肢百骸逐渐消去。他愧疚怜惜地吻去武朵双颊的泪痕,双臂尚且用力地控制着挣动的娇躯。等到怀中安静下来,它们自然也会卸下防备。
“别胡说。本王怎会伤害朵儿?”李疾霆觉得,他愈来愈不经事的心脏就是生生被武朵给气坏的。总是被七上八下地吊着,然后又不给缓冲地坠下。饶是钢筋铁骨也要散架了,何况他只是血肉之躯,脆弱不堪。“不嫁就不嫁吧,本王等得起。”
终于看着武朵老老实实地喝下一整杯,怀里远比他更较弱的女子累极昏睡。李疾霆反复地沉声叹出几口气。
用自己的外袍将人裹严实了,打横抱起。韦王推开门,示意嬷嬷领他向武朵的卧房走去。内官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时不时经不住好奇地斜眼向上打量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