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把你眼睛挖了。”

内官顿时低眉敛目，吞了吞口水，心道：“小的冤枉啊。我又没看先生，我只看看殿下是不是被她气出病了。”

————————————

元府。

抱臂靠墙小憩的便装高崇武警觉睁眼，夜风安详。他眼神从外门缓慢转向内院，而后收回，继续打起瞌睡。

书房内，元伯身披大袄，点灯熬蜡，奋笔疾书。

吱呀一声，门扉流畅地开启又阖紧。侥幸潜入的一缕寒风很快被堂中的炉火消融。

元伯心无旁骛地写完整句，这才提笔抬头。他看着李绍云如一抹无魂的幽灵一般从眼前缓慢飘过，扑落在一旁堆置杂书典籍的榻上。他刚想到下一句，精妙绝伦，必叫人惊叹不已，于是元伯没理来人，继续埋头。

等一封含蓄又直白、迂回又诚恳的拜帖大功告成，元伯心满意足地起身松松臂膀，抬腿走向窗边。

李绍云靠在榻上，翘着二郎腿，一手在胸前玩转着一圈红绳，一手撑在脑后，对着平棊发呆。

“陇西可有消息？”元伯打了个哈欠，开口询问。

“……没有。”李绍云反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转头回应，“老三那也没提公主的事。”

比起李绍云主抓边防相关的事宜，元伯这边要管的事情更多更杂，所以后者对此受阻的一隅并不如李绍云那么在意。他又问：“诚辉呢？你在武朵那里见到了吗？她怎么样？”

李绍云正要愣神，闻言想了想，客观道：“变化很大，但是好的变化。”元伯听他这么说，便安下心来，欣慰地笑了。李绍云又说，看来武朵是个好老师，至少比你我都要适合教人做事。元伯笑笑：“不言之教，便是如此吧。”

“你是说我做不好以身范校？”

元伯见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更乐了。他问勤王是否记得以前他受重伤时候，高懿懿学会熬煮汤药、制作餐点的事。李绍云歪着头向上看着元伯，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我记得你那会儿跟我抱怨过，诚辉贼有主见、处处顶撞。”

李绍云完全想起来了。

当时他和高懿懿都是不分昼夜地守在元伯身边，直到请来了专业的医士和临镇的厨娘，他才得以白天放心回到营中岗位。而高懿懿扔下一切，甭管医士还是厨娘，什么活都跟着干。

辨方熬药也就算了，已经身为半个司马的高懿懿还成天泡在府中后厨倒腾各种食材给食欲不振的元伯研制菜式花样，看得力排众议将她安排为右副的李绍云气愤不已。

他叫住高懿懿，恨铁不成钢道：“你有没有点正形？这些事厨娘都能做，用不着你。”

高懿懿见他严肃，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转着眼睛想了想，然后没理他，蹲着继续埋头去摆弄灶台底下的柴火。

李绍云恼了：“高司马！你不听我讲话？”高懿懿大功告成，灰头土脸、满眼不耐烦地直起身。李绍云还在向她强调司马一职多么多么关键、她立足全是男子的军中多么多么不易，被高懿懿举起长箸打断。

“你吼什么？元伯也经常给我下厨，你不也是？”箸尖直抵都护锁骨，将暴躁的李绍云生生拦住。

“我那怎么叫给你下厨？那是因为在营中没条件，男子也得自搭伙房做饭。”李绍云跟她争辩，突然顿住，“等等！你说什么？元伯常常做饭？”他怎么不知道。

高懿懿收起长箸，在锅中搅拌，一边点点头：“对啊。以前静安嫂嫂还没来时，我没吃饱、半夜饿醒的时候都是元伯给我加餐的。元伯说常吃冷饭会做毛病的。”

“……”李绍云开始气愤，接着惊讶，然后了然，最终无语，“那你也不该学他。君子远庖厨，知道吗？你不务正业老往伙房跑，让手下战士怎么想？”他语气弱弱地，试图挽尊。

“‘君子远庖厨’？哼，我知道这话什么意思。”高懿懿不以为意，“但我不信。”

小女娃说，她认知中，只有两个人可以被称为君子。一个是元伯，举手投足有目共睹；另一个是二皇子自己，高懿懿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只因元伯说他是君子。

“而你二人都下厨，大家对你俩也都挺尊敬的。”高懿懿自有一套道理，“如此看来，‘君子远庖厨’纯粹妄言！”

李绍云张了张嘴，不知道是该先感慨一下自己意外得知的声望，还是该指正高懿懿的理解误区——战士们那是不知道元伯背着他们给她加餐，不然肯定有人炸锅。当然，也可能是知道元伯小动作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便把流言蜚语按了下去，比如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高崇武。

总之李君子没能说服小女君子。对方宁愿不要他倾注心血为她培养起来的改命头衔，也要亲自把元伯喂饱。嗯，只为如此，特别出息。

李绍云后来又因为各种事情，渐渐放弃了对高懿懿的改造。如今勤王愤愤地想，“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一句看来也是妄言。他在高懿懿身上达成的唯一成就只有那一身功夫，除此以外，全都白费。

“记得，”红绳飞转，最终缠满食指，难以垂落，而手指也动弹不得。李绍云提问，“你想说什么呢？”

因为勤王占了大部分地方，元伯就坐在塌边，回头向他解释：“诚辉在你我这里时，因为我们是男子、又考虑她是女子，所以她直接体会到的感悟与我们言说的道理总是冲突矛盾的。你若处于她的视角，你要相信哪一个呢？很难抉择吧。”

在李绍云思索时，元伯又道：“但就像静安在时一样，武朵和静安传授给懿懿的道理，同样体现在她们自己身上。一致，所以易学。”

“并不一定是你我教法有误，”元伯略感遗憾地微笑，“而是你我身份难以符合她参照学习的需求。”

元伯拍拍他的肩，走开去，收拾散乱的书籍。“哦，原来如此。”李绍云心领神会，视线在沉默中转回天井，“有道理。不对的……自始至终都是视角和身份啊。”拇指轻弹，绳结起跳，食指微颤，红绳松动，晕开一圈圈美妙的色彩。

元伯余光看到一个闪亮的光点被李绍云抛向空中。等他抬头看去，对方已经坐起身，将那红绳吊坠接住，攥在手心，进而收起。

“元伯，”勤王正色提起他积压心中一晚上的另一件事，“你说过我还是有希望拉拢武朵的，为什么？你怎么就确定不必在意老三对武朵的影响、认为他们之间远没有武朵自己认为的那么亲密牢靠？”

元伯正在桌边清洗毛笔，闻言仍低着头，但是扬起嘴角：“很简单呐，换位思考。如果是武朵劝我加入韦王的阵营，既然武朵保证守护我身份秘密，我完全没有拒绝邀请的理由啊。”

“啊？”乍一听，李绍云还以为元伯对他已经累觉不爱了。

元伯被他警惕的反应给逗笑：“深入布局核心，随时可为殿下直取三皇子首级，多好的机会啊！”

李绍云扶着胸口松气：“你下次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全？”他明白了元伯的意思，武朵和李疾霆之间尚未形成如元伯和他之间的这般彼此信任。但是……

“呵。”李绍云双手撑在榻沿，低着头无奈笑开，“怪不得总拿情情爱爱作挡箭牌。有情……有情好哇，有情饮水饱。”

元伯好奇他在那自言自语些什么。李绍云边起身伸懒腰，边解释道：“可惜实际情况远比你想得要复杂，元伯。以前我以为只是武朵想当然，等她将一路来的见闻消化，虚情假意不攻自破，她自然会重做选择。然而……到底是我小瞧他了。”

“嘉恒，”勤王交代对方，“我恐怕你必须做好放弃武朵的准备。李疾霆对她已经是动真格的了。而你们只是朋友，最多也就是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你如今撼动不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