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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二十八章 三顾茅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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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朵不明白勤王想说什么。而对方停顿了一下,伸手示意,自己率先迈开步子。武朵碍于颜面,更因为好奇,于是跟上。

“我娘温顺寡语,阿耶在外周旋浮沉一有恼怒心事,便找我娘倾诉。父亲多次感慨,全府上下,唯窦氏一人知心挂怀而已。”李绍云偏头看向武朵,“你若记得父皇登基对后宫册封的严格程度,应该不难理解这些。”

武朵若有所思,而李绍云并未要求她的回应,一手转着红绳,另一手背后。两人沿着溪水垂条,缓步慢行。

“窦氏能人如此,只为父亲一人,是李府坚强的后盾,又宽宏大量得一众姨娘庶子都感怀羞愧。然而,你知道吗?我阿娘听得最多的便是父亲对窦氏的抱怨,每每这时,父亲便意识到我娘亲是多么体贴。呵……唉,除我阿娘以外,阿耶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言及窦氏的不是。所以我曾一度以为我阿娘当是特别的。然而,抱怨完,松了气,父亲还是会感慨地回到窦氏的怀抱。娘亲告诉我,只有窦氏是特别的,父亲来找她倾诉,只不过是因为她不会因此娇纵自己、冲撞正妻而已。”

“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李绍云光顾着自己身陷回忆,赶紧收住。他怕武朵没理解,便出口询问。

“殿下觉得,于韦王而言,我是昭仪?”武朵试探。

果然被自己东一句西一句的胡思乱想带偏了。“不,我的意思是,”李绍云纠正道,“你是窦氏。”

武朵微愣。她打一开始以为勤王又要劝她与韦王割席,所以用昭仪不受宠的例子离间自己。可听李绍云的解释,似乎他并未用意于此。他将自己比作“唯一特别的窦氏”,是想说明什么?

李绍云将自己的思绪从对母亲的怀念中拯救出来,强调道:“即便是窦氏,也不免落得埋怨。你觉得这是为何呢?”

武朵想了想,回应道:“先皇后窦氏才能过人,世人有目共睹。依殿下所言,莫非是窦氏难免强势,为难了圣人,才令圣人时有不堪?”

李绍云不置可否,只是微笑:“你的想法,大概也是窦氏能够理解得到的。”

那什么是窦氏难以理解到的呢?武朵转瞬想到:“男女有别,窦氏为圣人所想出自女性思考,并非完全符合圣人所处实际境况。”

“你倒是心胸宽广,愿意以人度己。”李绍云无声轻叹,看向武朵的眼神有些可怜的意味,“而我只是想说,窦氏也好、包括我娘在内的所有可有可无的姨娘也罢,其所受夸赞批评,与她们无一相关,全在父亲一人而已。”

武朵恍然大悟。昭仪体贴,其实是圣人避及与窦氏起冲突、又避免生出窦氏流言的体贴;窦氏强势,其实是圣人壮志未酬心态不平、又拉不下颜面的强势。

李绍云从她表情看出武朵已经明白,便释然望向河对岸:“我娘通透,早早便悟出了这个道理,所以她才宠辱不惊,稳定自持。若非为生小妹难产早逝,以阿娘的性子,是能在后宫立有一席之地的……你若苦于老三最近的火气,却又不肯离开他。不妨想一想大功告成的那一天。那时候,兴许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恼怒了。”

要说这人看出她与韦王间的矛盾,武朵尚觉合理。可对方绕了这么大一圈子,不作劝分、倒是劝和,倒令武朵难以置信了。

“殿下这是……希望韦王能成就大统?”武朵磕磕绊绊,自己都不敢相信出口的话。

“嗯?!!!”李绍云猛地挑眉回头,连忙明确立场,“怎么可能?本王无非念及你日渐……你想得倒美!”这人什么脑回路啊?怪不得跟着老三,真是离谱得旗鼓相当。

“噗嗤!”武朵觉得也是,不由得低头掩嘴轻笑,“那殿下这番为何?恕民女愚钝,着实不解。”

她这一问,把勤王给问愣住了。李绍云脚下一顿,表情茫然。

是啊。他这是操得哪门子的心呢?韦王愿打,武朵愿挨,两情相悦,就差双宿双飞了。他们最好一辈子都这么折腾下去,扰乱彼此心智,束缚彼此能力,露出大把大把的疏漏给他拿捏。武朵作何感受,关他狼子野心的李绍云什么事?

“……不,不不不。武朵,本王还是希望你能来我这边。”勤王很快给自己一连串的离谱行为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恰当的结尾。朴实无华,屡试不爽。

“哦?”武朵又愣,心道,“前一秒你看起来还不是这样的。”她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来。于是李绍云只得为这个临时编撰、漏洞百出的借口继续找补。

然而,比起临场发挥更令他感到紧张的是……勤王重新盯上武朵真诚发问的双眸……他发现自己对此文思泉涌。

“武朵,老三只清楚哪里不足,却不容他人指摘;他需要你为他取长补短,却不容你抛头露面。”

他话锋陡然一转,转向从未有过征兆的境地,令武朵感到无措,不禁惊呼,试图打断:“殿下?”

有些话,一开口,剩下积压已久的情绪便纷纷涌上心头舌尖,收也收不住了。李绍云不理会她的回避:“你帮他是为情?呵。情,是和称霸天下最不相干的事了。你不妨好好想想,若是老三终究没那个能力当上皇帝,或者不再去争这皇位,你真的愿意跟他一起停下来吗?如果你愿意,那才叫为了情。不然,这一切只能说是你们在互相利用的期间拿来调剂无聊的趣味!”

“勤王殿下!”武朵厉声呵斥。李绍云堪堪住了口。

而我……老三事成之前做不到的,我现在就能给你。我分得清哪些事故是我眼高手低导致,其他哪些才是他人过错。我甚至不需要你帮我登上皇位。这可能是因为打一开始你就反复让我明确你另有安排、不属于我的计划。即便这样,我也想要你能时常出现。想要听到你的辩说议论,想要从你的视角重新领会这些局面。这才是你,才是才情卓著、妙笔成章、胸有谋略、还身姿矫健的武依斐。金光门一别,如今我简直快要不认得你了……

勤王面对那惊恐防备的表情,双唇张了又张,却未出声。他未能洞悉自己究竟哪里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只来得及将它们通通咽回去,最后只能草草收尾:“而我……会尊重你,不论事情顺利与否。”

一旁的树后,高懿懿看得简直惊掉下巴。

“崽崽。”元伯低声提示,蹑手蹑脚地靠近。高懿懿给他让出靠前的位置,于是元伯趴在树干上,高懿懿趴在他肩头,与年少时刚好相反。两颗脑瓜一齐歪向勤王和武朵所在的方向,与少年时一模一样。

元伯听不太清,问高懿懿,后者为他转述唇语。

“天呐!骈行这是怎么啦?”高懿懿大惊失色,“他这是在求婚吗?”

元伯则抖着肩膀窃喜:“还说让我放弃武朵?我就知道,骈行自己就放不下她。”

高懿懿闻言更加错愕:“为啥?咋就放不下了?骈行啥时候拿起武朵了?”

元伯朝武朵的背影一扬下巴,解释道:“他就喜欢这一挂的。”

“哪一挂的?”

“他自己那一挂的。”

高懿懿转了转眼睛:“你说他自恋?”

元伯不以为意:“能成大事者,大都有些自恋。要是自卑,就是韦王那样的了,你说烦不烦?”

高懿懿对韦王颇有怨念,十分郑重地点头。然后她又向武朵和勤王仔细打量去,试图找到两者之间到底有何共性。

元伯一边替难得失态的勤王发出阵阵傻笑,一边看出头顶高懿懿的疑惑。他松开树干,拉了拉高懿懿搭在他手边的袖子:“你不觉得武朵很像你那大崽崽吗?”

“有吗?”高懿懿想了想,试探道:“因为她属马?”

“哦?不是。那倒是巧了。”元伯解释道,“大崽崽刚被捡回来的时候,骈行还是能敲打它两下的。后来腿好了、长壮实了,它就不让骈行碰了。它拿你当个可怜弱小的同类,愿意照顾背负、留在营中,可旁人若想骑它一下,怕不是会被它胡乱踩死。

“武朵也是这样,她没想明白的时候,你把她搓圆捏扁,她都逆来顺受着,可一旦想通了,就万万不会退让一步的。韦王恐怕还在后悔呢,派她外寻刺史一行,无疑让武朵的思想脱离了他的控制。果然回来之后就不听话了吧。

“县主有主见得很呢。你别瞧她不动声色地服从韦王的安排,实际心思里根本就没停下思考怀疑。她这样的人呐,只能达成统一意见,永远不会听天由命的。所以韦王不适合她,也许她已经慢慢感受到了。”

高懿懿懵懵懂懂地盯着元伯,看他生动地描述对另一个人的理解,那么细致,那么深刻,那么用心。

元伯愉快地戳了戳发愣的她:“崽崽,你知道吗?其实你也是这一挂的,哈哈,所以骈行才那么疼你。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呢。”

高懿懿脸色顿时变黑:“我要他疼我干什么?”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元伯笑眯眯地盯着勤王,没注意她的变化,还自顾自道,“他疼你,你也回馈了他啊。骈行挺会去爱的一个人,可惜这小半辈子都没能留住谁,母亲妹妹也好、妻子孩子也罢……后面再也不敢动心了。我是看明白了,他就想爱一个能在这千难万难中存活下去的。风光也好,苟且也罢,他不在乎。

“只要人活着,他就还能爱,他就感觉自己也活着。”

元伯想到这里,自己的过往于脑海一闪而过。他的眼眶渐渐湿润,可却不知道究竟是为好友复苏的情绪喜极而泣,还是为自己空落落的人生黯然神伤。

高懿懿见他眼眶泛红,立刻无措地皱起眉眼。她眼神在勤王与元伯之间转来转去,似乎终于明白过来:“元伯,要是骈行真的爱上武朵了,你……你咋办呐?”

元伯愣愣地眨眼:“……嗯?我咋办?我高兴啊,我为他俩举杯祝福!”

“啊?”高懿懿觉得他是佯装坚强,更加心疼了,“你你你……你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元伯狐疑地盯着她,完全没能理解对方的纠结。高懿懿怕他又觉得自己不如武朵知心会意,赶紧回想以往在学堂旁听的内容,终于得出结论:“噢……好吧。这就是‘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是吧,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元伯:“……啥?”

高懿懿无可奈何地向武朵望去,咬着嘴唇告诫自己:“好吧好吧,算你厉害,崽崽我认了。……可你受元伯稀罕偏爱也就算了,怎么还招惹骈行、让元伯心愿落空呢?”

元伯仔细观察高懿懿那泫然欲泣、敢怒不敢言的复杂表情,又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正与勤王尴尬着的武朵,反复多回。“……喔!”终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天大的误会,难以置信又倍感羞涩地惊呼出声。

高懿懿立刻皱巴着眉眼,关切看来。元伯瞪大了眼睛,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再从白转红,好不精彩。终于,在高懿懿探手抚上他额头时,元伯背过身去,装作专心偷窥。

“崽崽!”只有背对对方从未吝惜的偏袒厚爱,他才有勇气放纵那过于蓬勃的心跳,“你误会我了!我何时对武朵动过心思?”

高懿懿呆滞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元伯的领子。元伯扑打开她的手,偏不转头。于是她改为附耳询问:“那你为何夸她才情卓著,妙笔成章,胸有谋略,还身姿矫健?”

“……”元伯深感冤屈,“因为你笨!”

“那我难道身姿还不比她……”

“啊!他们往这边走了,快溜快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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