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远,千步近,万步幸许今生见。廊腰缦,檐牙啄,盘盘囷囷,寡寡淡淡。】
太极宫,两仪殿,天家四子遥相面。圣人端,诸子跽,冷冷清清,忐忐忑忑。
【假使秋风曾解意,溯回流,不相见。】
仍觉廊前素幡飘,岁重重,荡悠悠。
“三郎一事,朕很难过,”天子开口臣俯首,曲臂顶上。俯仰由人,何异于引颈就戮。身旁双股颤微微。“也很失望。”李绍云从胳膊与地面的夹缝中,斜眼看去,感觉祁王抖得更厉害了。
“二郎。”
李绍云心下一惊,立刻摆正回应:“是。”没想到自己先被点名。圣人疲惫道:“尔主张恩罚同应当有度,朕应允赞同,依你处置涉事众人。如今,四郎牵扯干系既明,还是由你来裁夺吧。朕听听你的意见。”
当头一棒送命题,赌不赌,是个刁钻的议题。勤王咽了咽口水,谨慎回应:“经儿臣核实,韦王下狱一事乃大夫家幺子带人所为,狱中蹊跷亦是幺子与韦王独处时发生,祁王当时并不在场。故儿臣以为,祁王作行不端、勾连纨绔子弟属实,过枉控制韦王人身权利、藐视朝臣有之,违旨加害韦王性命、意欲兴乱这条,则……并无凭据。如此来看,依规矩旧制,当杖责惩戒、禁足反思。”他忍了又忍,才把于心口中叫嚣不已的那句“削爵以正朝纲肃纪”给咽了回去。
“……”圣人沉默,不置可否。祁王李吉鸢听完勤王一番话语后讶异又惊喜,可迟迟等不来父皇的应允,他又无比紧张地抬眼望向主座上的圣人,双眼泪蒙蒙。“唉,就按你说的做吧。”
勤王领旨,祁王谢恩。前者的动静被后者的激动给完全掩盖。李绍云默默起身,他感觉自己不比四皇子少上一分的心有余悸。
“到此,韦王一事彻底了结。希望你们各自好自为之,朕不想再听到一句流言蜚语。”诸皇子依言作出保证。李绍云刚觉得逃过一劫、想要松一口气,就听圣人话锋一转,又看向他:“二郎,朕亦放心叫你查办御史大夫失踪一事,你迟迟不得结果,结案结得模棱两可,让朕如何作想?你是包庇那些昔日韦王府中的帮党朋羽,以此为要挟,想将他们纳为己用不成?不是?那为何……莫不是你知晓有关大夫行踪的不少猫腻,自己牵扯其中,不愿分享?”
李绍云继续艰难否认:“儿臣出发后,还有人见过御史大夫,而大夫被报失联时,儿臣还未返回长安城,如何能牵扯其中?这父皇也是知道的啊。”他冷汗直冒,因为圣人几番怀疑猜测皆为事实,但他必须坚定咬死它们不是。此举关乎勤王府上下存亡,李绍云岂敢马虎。
“……麟辅,”终于,那个始终游神其外、避身一隅、但存在感愣是高到离谱的名字被圣人唤起。圣人问他如何看待勤王的失职。李绍云心底恍然大悟,万分庆幸自己方才对祁王的手下留情。他就知道圣人不会无缘无故给他留下这么大一个空子来尽情发挥。
那人身处勤、祁二王之前,云身直立,背影挺拔,闻言微微偏头,神色未现余光,幽幽开口,声响只露从容。“依二弟所言,其因身在异地、未知全貌而处于被动。如此看来,责在异地,而非渎职。”
李绍云嘴角一抽,感觉不妙。果然,圣人随之追问:“以你的脚程,钱塘往返,当月足够。你怎耗到两月有余?”前面那人看似倾向为他开脱,实则指出勤王的另一则过错。
“儿臣关照岳母是一,”李绍云顿了顿,理清局面,自觉如实招来为妙,于是沉声作答,“闻东疆海事、围观体验是二。”
“你到东边营中参观?”圣人挑眉。李绍云只好解释,他出长安前,在兵部闲来无事,每日翻阅兵法典籍打发时间,因以往在西北皆从事陆战而从未见过水上设施而心生兴趣,故在路过时好奇前往。
李虑深没好气道:“既然你这般多心好奇,又嫌弃朝中清闲,那朕就准你好好体验去吧。”圣人当即指派勤王调任江南军府,不日离京。他直觉勤王在方才讨论的几件事中必然不会清白干净,还是不要让这个不安分的儿子留在长安搅弄风云的好。
李绍云暗暗叹了一口气,恭敬接旨。起身后,他再次瞥向斜前方那尊大佛。心底抱怨:好不容易送走一个韦王,免去被人针对之苦,可怎么又翻出来一个废太子?要说李疾霆算是个实力接近的对手,尚且可依规则抵御反制的话,那大皇子李业成……他不就是那个参与制定规则的半神吗?
往后局势,举步维艰都算乐观估计的了。李绍云愤懑地走出书房。门前几个内官正指挥瓦匠将被遗漏的幡布条扯下收起。勤王驻足望之,嘴里喃喃道:“还真有落下的,竟不是我错觉感知。”
“这般差错若是叫旁人瞧见,咱几个的脑袋都不用留了,直接洗洗去找韦王陪葬得了。还不快走?”
说起各种原委,这回要穿越到小半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