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侯卫生辰。作为前大将军，圈子甚广，宾客络绎不绝。勤王也来。虽然师父明里暗里多次表示希望可以保持距离，但李绍云最擅长的就是安排理由。比如，他拽上了新结交的五六皇子，避免了将军独与勤王交好的谣言可能。比如，他身负为刑部员外洗清外遇罪名的重任，员外这会儿不在，当然只能由他亲自领着高懿懿见人了。就算员外在京，李绍云也不会真的听由师父“教诲”。员外自己都不咋认识这个自己托举进韦王府的小丫头片子，怎么都得勤王亲自出马。
元伯刚好借这个机会复出，与各路官员寒暄客套。其因尚在调理期而略显惨白的面容竟比以往精神时候还要艳压四方。稍激动一些，飞红就上得极快，白玉桃花，尤得一众女眷青睐。不一会儿，他就受到十数个赠予补品、药物的承诺。这对堂堂好男儿元郎中来说着实有些欲哭无泪、有口难言。而高懿懿对此心境一无所知，估计也无法理解。高懿懿瞪向每一个靠近元伯的女人。勤王不让他乱动，她就挨个盯，后来盯不过来，反倒自己脑袋晕乎，连男的也盯。但她也就趁人不注意时候瞪一瞪，跟元伯说离她们远点儿，那是高懿懿万万做不到的。她自知不及元伯海涵文化，再没有个妥帖理由，必是不会轻易张嘴找自己不痛快的。谁也不知道她能在元伯身上找到什么不痛快。她没问过，所以没人知道存在这个问题。
在陈年老醋把自己酸死之前，李绍云把她叫到跟前。勤王在大众面前还算得体，虽然他也不指望这样就能挽救自己那惨不忍睹的远近声名就是了。可高懿懿跟他相处久了，一眼就看出那状似和善的微笑分明是暗藏玄机，其主要成分分析出来，大概就是看好戏的态度。“干嘛？”小女武将抗拒又好奇地靠近。
“礼射。去，给师祖露两手。”李绍云极其自然的语气令大将军又回想了一阵儿才重新确认此人和勤王并无亲缘关系。
将军家男女皆彪悍，娱乐游戏不玩投壶，直接上真刀实箭。高懿懿就勤王手势看去，没看出什么门道，便放心地点头应下。来都来了，玩就玩呗，谁怕谁啊。高懿懿本就习惯性地套着男装，收拾起来也方便，很快就通过比耦被安排在上耦与将军的侄子一组。宾客大都在各忙各的，少数关注这游戏的对她这个陌生人窃窃私语。唯看座上的五皇子看出她技艺不凡，正式比赛还没开始就激动地为她加油打气。到底还是年纪比勤王小上不少，即便在宫中活得也不算轻松，但心思依旧外放得很。
高懿懿满脸蒙圈地回头看去，只见李显智身旁的六皇子微笑着朝她喊了什么，估计也是些鼓励的话语，然后李景然伸出手，悄悄指了指她旁边。高懿懿一瞧，转着眼珠子回味了一番方才司射的选手介绍，明白过来。五皇子这是指望她给他夫人出气呢。
“行吧，”小女武将想到过往李绍云和薛婉柔的教导，“娘子与娘子，郎君与郎君，具有天生的相似，所以内部之间彼此照顾是自然而然、无可厚非的。”抻了个懒腰，试试那挑剔小子究竟嚣张个什么。
“诚辉。”司射正宣读规则，高懿懿耳尖捕捉到元伯的声音。对方随即无声示意她注意场合，适可而止。高懿懿对于元伯走出人群、驻足欣赏的行为倍感受用，十分乖巧地点头答应。
“上耦抽签结果是，小高娘子先。”
“……”高懿懿正心中雀跃，闻言愣了愣，“诶？”这让她怎么巧妙地给“事儿多大侄子”留足面子。
“请。”大侄子不苟言笑地礼貌让位。
这可难倒高懿懿了。可比赛开始，周围关注逐渐增多，元伯不可能给她提示，于是高懿懿只能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大侄子站一边负手看她，高懿懿也维持着面对面的姿势没变，只是绷着脸伸手取了箭矢，张弓搭好，撒手放箭。
“呃……”这下不止观众席，连司射和围观选手也交头接耳起来。因为高懿懿全程侧身，看都没看靶面一眼，论谁都能看出她的盲射有多敷衍。司射看了一眼，宣告脱靶，试图赶紧渡过这一趴。
大将军和勤王面面相觑。李绍云倒是早已习惯了高懿懿时不时就会对他造成的心灵冲击，他只是还抱有事后梳理明白情况的积极性，于是转向元伯。元伯一巴掌糊在自己那美如冠玉的脸上。不忍直视。他能理解高懿懿的心思：先射空一把，让一局，以免发挥比那郎君好、驳了面子。元伯十分后悔，他忘记了高懿懿是个一根筋的。以诚辉的实诚劲儿，显然意识不到毫无演技的放水和迂回婉转的放水之间有什么区别。现在这举动，分明是更严重的羞辱。
大侄子深吸一口气，但还是非常客气地问道：“小娘子是对我哪里有意见吗？”
“没有，”高懿懿抱着手让开地方，朝箭靶歪歪头，“到你了。”别废话，赶紧的，等着看你啥水平呢。大侄子由此答非所问很明确地得到了答案——他就是哪里惹到了她。不过，他也没有心情挂脸，因为对他来说，参加这个游戏并非与人一争公正高下，而只是为了在大将军面前展示一下自己。于是小郎君调整了下心态，凝神瞄射。
“正中靶心！”司射激动地宣布。
“哪有正中，不是偏在边缘嘛？”高懿懿腹诽，松开手，走回站位。大侄子刚回头去看大将军的反应，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场，就被走回来的高懿懿打断思路。他以为按对方那意思就是不跟他比了，那他在这场比赛中的任务就到此结束。
高懿懿没管他，又搭了箭，等待司射发话好开弓。司射犹豫了下，看她坚持的样子，还是喊了开局。这回高懿懿将脸转向正向，并无意识地前探上身，聚精会神地瞄准。稳如劲松，几乎静止，整个人的气势完全不一样了。
大将军一眼看出这是马上射法，表情也认真起来，问向勤王：“把式不错。浑然天成，不像寻常练出来的。殿下带她上过沙场？”李绍云对高懿懿现在的态度十分放心，轻松地回应：“师父当问，她可下过沙场没有？”
“呦！”司射惊喜又叹惋的声音传来，“就差一点！”高懿懿瞄准用时不长，以至于走神聊天的大将军错过了关键一刻。“这不是差点……”场上大侄子的表情也从不太开心变成不太放心了，“这是……故意的？”第二支箭紧挨着靶心边缘的长箭没入紧靠最内的圆环。
“好好好！”五皇子带头欢呼。人群因充满好奇而暂且忘却了高懿懿最开始的异常行为。
“请？”高懿懿只看元伯，得到有些无奈但到底是肯定的笑脸后，大步退后，挑眉抱手。
“……”小郎君沉默盯了她半晌，然后嘴角扬起，上位举箭。心态也完全不一样了，“倒是有些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