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侍郎,那你们想怎样呢?”两仪殿,刚从风寒中病愈的圣人正为太子近臣的呈表感到烦躁不已。刚从户部调任中书侍郎不过半载的文官三巨头之首虽然看出圣人不悦,但想到此事已由元伯带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太子詹事府要员一致通过,他奉命前来与陛下协商,职无可推,遂直言力谏。
东宫方面,元伯依循李绍云对边疆事务的格外敏感,希望在朝通过兵力借调的提案。而圣人自李绍云率队赴东海以来,正与拥兵自重的贵妃派余党斡旋抗争,自然不愿纾解近京兵力。
对于中书侍郎所言太子亲兵补充圣驾守卫的说法,谨慎多疑的李虑深更是不会接受。借由太子离京而好不容易淡化的父子隔阂,经最近这一折腾再次升腾。李虑深严重怀疑李绍云是不是待不住了,等不及要送他下台,真是令他焦头烂额。
而元伯则担心若征用非圣人亲信的兵力,是否会给其他派别机会搅乱他们在西北艰难布好的局面。如果西北不保,李绍云必然要亲自坐镇,那从东海横跨国土的这段行程又是充满万分的不确定,令他们所有人头疼。
“中腑空虚万万不得,我的人不能动。”圣人作想。
“远途行军形同重伤,骈行说什么也不能动。”中书侍郎知道元詹事一定是这么想。
殿内一时间沉默得剑拔弩张。在一旁的三公主见状,奉上药茶给圣人润嗓,打断君臣之间的无声较量。
背汗淋漓的中书侍郎借机松一口气。从韦王门客转到二皇子麾下的他们三人当中,吏部郎中最激进,刑部员外最冲动,而他一向是保守派的作风。像这样与圣人正面硬刚的长面,他顶多只是见过,从来没如此沉浸地体验过。侍郎一边暗暗腹诽这种事以后可不能让元伯再派他来做了,一边又欲哭无泪地想明白自己正是那高深莫测的小郎君经过深思熟虑后指定的最佳人选——足够圆滑老练,相对乖巧懂事,所以圣人对他多少还留几分薄面。
倘若吏部郎中前来,理智勉强能维持他沉稳片刻,远志随着圣人泼冷水一般的言语就会点着整座宫殿。而如果是刑部员外来,那火急火燎的大胡子肯定在刚迈过门槛的时候就因为姿势不对被圣人厉声撵出去了。要么元詹事亲自来呢……中书侍郎在脑中模拟了一下,随即汗颜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要是元伯那副少年得意的面孔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圣人面前,陛下一定觉得太子就是要造反吧。”侍郎想到下朝时元伯对自己语重心长地拍肩嘱托,忍不住在心中苦笑叹气。
“令仪,你九妹后面可有来信?怎么说?”这厢,李虑深经一打岔,情绪也稳定了些。到底事关边疆局面,他也不会掉以轻心。三公主答曰:“王妃说突厥南下骚扰不止几回,虽尚未及党项与我朝,但已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且其早有背信弃义之前科,不得不防。藩王与她都十分忧心,希望早做准备,所以才来信征询父皇的指示。”
“藩王坐镇陇西都护府,在漠北也有领军卫的将军镇守。魏家军如今就在金光门外,授令开拔响应迅速。”在圣人皱眉沉思间,三公主见缝插针地补充道,“女儿以为,太子在西北布局还算全面稳妥,倘若朝中有合适人选支援尚未在近京站稳根基的魏家军……无需太子出马,在突厥大肆南下进犯前平复危机,也并非难事。”
李虑深没回应,但也没再坚决地拒绝,他只是落入长久的沉默。这样的转变已经足够让中书侍郎感到宽慰了。门口传来动静,来人是天子老臣——前骠骑大将军。
“左侯卫。”圣人唤他,开门见山地询问大将军对西北形势的看法。这会儿正是大将军每日补觉时间,正乏得很,但被圣旨匆匆传唤,已然惊得没了睡意,闻言从作战效率的角度客观地分析了一波。
三公主和中书侍郎都没料到圣人还传唤了骠骑将军,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对彼此的反应心照不宣。将军的身份更加特殊,一方面,他是御史大夫、大理寺卿相继离世后,圣人身边最信得过也唯一能指望得上的旧人,自打太子离京便受圣人密诏,配合李虑深明里暗里执行清扫贵妃余党的任务。而另一方面,他又是李绍云的恩师,府内家人、府外门众如今皆为太子党成员,他毫无疑问会维护东宫利益。圣人召见他,想必也考虑到以上这些,清楚对方会因此给出一个中和的意见。
将军的说法和三公主前言大差不差,区别在将军提议由他所率队接替魏家军目前掌握的金光门附近,而魏氏部队全部回归陇西,与在漠北的领军卫相互照应。这样做的好处在于,虽然太子心腹的魏老爷子失去了近京控制权,但顶替他们的不是别人,而是作为太子师傅的大将军,到底还是信得过的“自己人”,东宫势力得以保障;另一方面,因为近京不比远疆威胁,李虑深这回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贵妃派的势力也合编到大将军的外调队伍中,虽然作为圣人力量之一的左侯卫不在身边,但圣人周围暗搓搓的眼神手段也随之减少,并不吃亏。
李虑深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已经基本接受了这一结论,只是还有些细枝末节尚未商妥。“要不再让魏家军和左领军换一下……毕竟领军卫在漠北尚无独立战胜……”圣人的犹豫被三公主轻声打断。
“父皇,皇兄他……”
“你皇兄他既然把左领军留下而派魏家军赴京,自然是充分考量过那位将军如今的能力。”圣人淡淡白了三公主一眼,“你二哥对西北洞若观火,是这个意思吧?朕已经知道了。”
被抢先道明心里话的三公主只得哂笑一声,娇声回应:“父皇对我和二哥才叫洞若观火。”一旁的中书侍郎见状也不禁垂下头忍俊不禁。
“侍郎。”
突然被叫到头上,中书侍郎一惊一乍地回应圣人。对面跽坐一丝不苟的老将军挑眉看来,显然不理解他在紧张个什么。左侯卫大将军倒也不是觉得他不应该紧张,只是疑惑他好歹是陪李绍云杀进东宫的嫡系,怎么非但没有元詹事那超越年龄的魄力,反而一把年纪还显得愣头愣脑的。
圣人交代他传达中书省,准备为稳固西北局面而征集权贵要臣请缨意愿的诏令。“你曾在户部任职,熟悉情况。安排好户部的人,带上军器监一起,挨家挨户盘查。”李虑深表情严肃,“正好这也是难得的理由。那些始终摇摆观望的官员,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很难看清,但谁有多少家产、又和哪支部队有关,这些都可以做到清晰明白。朕要事无巨细,东宫……你们自己看着办。”侍郎明白过来,圣人派他督办,正方便了元伯也过目一遍。
“是,陛下。臣这就照办。”侍郎行礼告退,等候恩准时还在心里感慨,自己在圣人和大将军的衬托下懵懂稚嫩得像个新兵蛋子。李虑深说他要与将军详谈要事,于是三公主也识趣退下:“父皇,身子刚好,尚需恢复,切莫劳神过度。那么,女儿也告退了。”
“殿下。”老将军行动不便,于座上颔首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