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太子妃有点后悔没等着手持火把的守卫一路同行了。
呼……
似有阴风拂过背颈,武朵汗毛直立,猛然调头后撤。“谁……唔!”眉眼刚好被飞扬而至的纸张糊上,武朵惊叫着挥开遮挡视线之物。四下并无他人。刚好近屋背光,武朵对光定睛一瞧,纸上并非她想象中的什么奇怪符咒,只有字迹规矩的辞藻抄录:“‘国泰民安’‘繁荣昌盛’‘百废待兴’……这是什么?”
“嗯……”党项王三弟拄着拐从她侧边的树后走出来,黑着脸迟疑道,“太子妃殿下?”夏日夜间闷热,他一如既往走到园中吹风醒脑。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时,王三弟好险也被吓了一跳,这才慌慌张张躲起来查看,手中抄页也四散扬去。
“噗嗤!”原来是她把人家吓到,武朵闻言红了脸颊不好意思,随即又忍俊不禁。王弟脸色更黑了。他问明太子妃来意,将人引向正确的方向:“这会儿公主该是睡下了,太子妃若非要叨扰公主起身,就送你到外屋门前。我就不便再近了。”
武朵谢过。两人并肩摸黑走着,党项王三弟带人绕回被她误走远去的一大圈子。气氛过于尴尬,武朵主动找话题道:“王弟似乎夜视很好?”王弟不以为意地点头:“还成。”
怪不得如此游刃有余。武朵默默作想,又道:“在我来前,你似乎已在园中,可是在看这些?”她指向被党项王弟随意攥在手里的抄录。“敢问王弟,所抄何著?”
“……”党项王三弟解释那只是他难以熟练掌握的、博大精深的中原词汇。太子妃眨了眨眼,随即恍然大悟。原来王三弟是在背单词啊。想必这些文字组合在刚学会汉字的党项王弟看来无异于天书,怪不得他大半夜的还在钻研。
“太子妃这么晚来找公主又是为何?”王弟试图将话题从自己的难堪处转移开来,“何事如此着急,不能等明日再议?”这又是出自他那对三公主操劳过度的习惯性关心。在武朵斟酌如何回应时,他自己想通:“莫非是太子殿下那边有情况?”王弟顿时理解了太子妃的语塞,立刻为自己的鲁莽表示歉意。
“嗯,其实……”来都来了,武朵倒正想试探下王三弟的态度,“王弟,尔亦知太子暂且难以继任,恐天下大局,未必能顺利交由太子接手。”见党项王弟沉默颔首,武朵又道:“既然敌对势力群虎眈眈,何不若我方自寻出路……”还未等武朵想到如何隐晦地言及要处,党项王三弟已经称赞开口:“太子妃会这么想,我觉得甚好啊。你来此便是与公主探讨此事吗?”武朵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呆呆点头。
“那便请吧。”面对武朵不掩探究的热切目光,党项王三弟有些苦涩地垂眸微笑,“虽然我身处局外,并没有资格多嘴,但我也希望能为东宫分担些许压力,以还公主照拂之恩,因此我也时常思索此事。心中隐隐觉得当下比起寄希望于鞭长莫及的太子,实在不如在触手可及之内另寻高就哇。燃眉之急总得优先解决不是?”
“倘若……”武朵试探深问,“倘若所寻临危受命者能力不及呢?”党项王三弟又令她十分意外地很快回应,毫不迟疑地作答:“那又如何?”王弟认为寻找替代方案是她作为太子妃在此刻应当撑起的责任。“至于能力,”王弟说,“殿下妄自菲薄就算了,又凭什么像怀疑自己那样怀疑当今天下之广大能人呢?你可有考虑过除太子以外任何为此拼尽全力、挣扎祈祷的人们?你们甚至都完全没有考虑过我……即便是我,我也能做些什么才是。”这最后一句,该是他生三公主的气。党项王三弟撇开视线,攥紧拳头。所以他才拼了命地想要参考秋闱。
武朵迷茫的双眸渐渐明亮起来。已到公主殿前,太子妃郑重谢过藩王弟,正要别过入内,她又被身后王三弟轻声叫住。
藩王弟纠结半天,有些拉不下面子地扭扭捏捏道:“托公主的福,殿下也曾为我先生。虽然如今我已不在殿下门下,可仍有一事希望得到先生指点。”在武朵耐心又疑惑的眼神中,王弟下定决心,向武朵询问可有快速掌握典故成语的方式:“我深知修习不够、准备不足,可实在等不及想要投身做些能……能帮助到大家的事。”王弟越说越没底气,又避开视线,垂下脑袋。但武朵立刻领会了对方急切想要向公主证明自己、获得提供依靠的资格的心情。同样的心情,她怎会嘲笑。
太子妃告诉背单词不顺利的王三弟,想要熟悉新语言,沉浸在其语境中尤为重要。王弟追问说他时常涉足市井生活,沉浸其中,可收效甚微。武朵笑了:“柴米油盐确实是自然语境不假,可是王弟,考场题干可能用柴米油盐来作答?”藩王弟闻言醍醐灌顶。
武朵阖门掩去身影前,提示他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学习搭子,最好是涵养相近、话题合乎科考议题的同侪同窗。除了公主及其膝下总角孩童,党项王弟在长安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傍晚坊间门前那个呆愣又对自己充满好奇的脸庞从藩王弟的眼前一闪而过。
劳累一天又被吵醒的三公主满脸怒气。若非来者是近来愈发受她青睐的武朵,三公主好歹要作福作威一番。难得看到武朵两眼放光的兴奋模样,李昭宁咽下了最后一点臭脾气,耐心听对方说完那个不可谓不惊天动地的离谱计划。
“公主觉得如何?可行否?”在武朵紧张又期待的连连追问下,李昭宁终于回过神来。她先是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所见所闻皆非幻影:“依斐,你可想好了?母仪天下还是问鼎中原,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两回事。”而武朵经受藩王弟的点化,早已不再踟蹰,于是她抿着唇重重点了下头,两眼紧盯着三公主的反应。虽然信心早在脑中做出预料,但李昭宁的邪魅一笑还是惊讶到了武朵。
“既然你问了,那么我的意见是……”明明没做活动,也还不算熬大夜,三公主却莫名听到自己胸膛中渐渐升起隐秘的鼓点,“依斐,欢迎你正式加入这场惨无人道的血战!”
当东宫守卫找来、接应太子妃回宫安歇时,武朵走出屋檐,仰头望向寂寥又无垠的沉默夜幕。她眸光晶莹而又坚定,双颊因内里雀跃激动而泛着红润光泽。迷蒙、主观、利弊难抵也罢,她已坚定决心,了却疑问。
【无论白日天晴与否,入夜月亮照常升起。她的太阳,远远就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