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忌心里微微一惊。这个名字他后世听薄暮提起过,是香港顶级圈子里一个极其私密,门槛极高的私人会所,从不对外宣传,能进去的都是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文老先生约在那里见面,其分量可想而知。
“好的,我会准时到。”
挂电话前,肖主任又说了一句,“什么也不用带,也不用害怕,有我呢。”
“啊?文老先生?”吴忌疑惑了,不是就是见一下晚辈吗?怎么感觉跟鸿门宴似的。
“老先生对你没恶意,如果有其他人说什么,不用怵。”
明白了,肖叔这是职业病,会做最坏的打算。
“明白了,我会小心。谢谢叔叔~”吴忌哄薄暮哄习惯了。
肖主任轻笑一声,“臭小子。”
挂了电话,吴忌深吸一口气。给管家打去电话,准备一辆车,他要出门一趟。
原本计划的安静午餐看来是泡汤了。他立刻起身,打开衣柜。去见这样的长辈,衣着必须得体。
他选了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色亚麻中式立领衬衫,这件是黄师傅偷偷塞给他的,绣了暗纹,说当初宫先生为了唬人,硬是让他绣个所谓的家徽。去糊弄那些外国佬。黄师傅说起来还特别骄傲,这个家徽是他和先生一起画的样子,定下来的。还说先生总说,这衣服也就我穿穿了,他家就他一个,糊弄糊弄外国佬得了,可不能在国内吹牛。
黄师傅呢也是不死心,非要吴忌把这个家徽用起来,很伤感的说了一句,有人穿它,就感觉宫先生还在。
吴忌能怎么办呢,老人家都七十多了。
吴忌对姥姥这些故友们最大的感触就是,他们对太姥爷是发自内心的尊重,而太姥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为什么半个多世纪了,这么多人仍然念念不忘。
吴忌又拿出黑色长裤和薄暮说他穿着像小公子的那双手工布鞋。可以了,以后出席场合就他们了,黄师傅徒弟的手艺也很不错。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五岁的面庞还带着青涩,但眼神已然沉静坚定。刚回来时,他的想法只是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安稳的生活就好,但一件一件的事情出现,和前世大不一样,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是在开盲盒,不知道下一个是什么。
吴忌穿戴整齐,出了房门先去二楼餐厅跟薄暮说一声。不然那家伙回来发现他不在,又联系不上,肯定要炸毛。
他乘电梯下到二楼中餐厅,远远就看到靠窗的位置,薄暮正和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小卷毛和韩女士也在。薄暮似乎心不在焉,时不时瞥向门口方向。
吴忌走过去,薄暮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眼神亮了一下,随即注意到他不同以往的正式打扮,眉头微挑。
吴忌走到他身边,只是和众人点头致意,微微弯腰,低声和薄暮说:“我出去一趟,见个长辈,应该很快回来。”最后把地址说了一下,不说明白,薄暮估计能跟着自己去。
薄暮立刻问:“见谁?”语气里带着下意识的警惕。
“是太姥爷的故交。”吴忌捏了一下薄暮的肩,“聊完就回来。”
薄暮神色稍缓,但还是不放心:“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同学吃饭吧。”吴忌笑了笑,也没时间寒暄,他总不能掐着点到。“放心吧,没事。走了。”他对桌上其他几位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了。
薄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餐厅门口,才微微蹙着眉收回视线。对面一个剪着香菇头型的青年笑着打趣:“阿暮,谁啊?你家细佬?睇得好紧哦。”
薄暮懒懒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思却明显已经跟着吴忌走了。
但靠薄暮近的那个男生,刚刚就很诧异的看着吴忌和薄暮,说的地址是那个会所吧?他爸都没资格去的地方。
薄暮的臭脾气他们是从小就知道,也不在意,薄暮这人重情讲义气,他们还就喜欢跟着薄暮玩。就感觉薄暮是能担事的人,他们有什么难事也爱和薄暮说。这次薄暮说回来一起吃饭,就立马来了,没一个迟到的。
吴忌坐上酒店安排的车,报出地址。车子穿过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条安静雅致的小路上。一栋看起来并不扎眼的四层灰色小楼,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吴忌报上姓名,门卫放行,车子开进去。
吴忌这才看到,门口有两个穿着中式褂子,气质沉稳的门童。
吴忌下车,其中一位门童显然早已接到通知,恭敬地躬身:“吴先生,请随我来。”
走进小楼,内部别有洞天。装修风格依旧是那种浓郁的,带着旧上海风情的复古奢华,深色木质护墙板,繁复的水晶吊灯,丝绒沙发,留声机里流淌出二三十年代的老歌。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旧书的混合气息。吴忌心中那种怪异感又浮现出来,这些人,究竟在怀念什么?是那个冒险家乐园的黄金时代,还是逝去的荣光?
姥姥从不怀念,虽然那是她最好的童年时光。反而很讨厌那些到他们国家来掠夺的外国佬,讨厌他们在国家的土地上建最高的楼,为此念念不忘要建超过外国佬高楼的事情。
姥姥怀念的是那时遇见的最珍贵的感情,大家相互扶持,共渡难关的情谊。
门童引着他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
这是一个宽敞的休息室,同样延续着外面的风格。沙发上坐着几位老者,正在低声交谈,旁边坐着几位年轻人。
当吴忌走进来时,其中一位正对着门口,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似乎心有所感,缓缓抬起头向门口看来。
他的目光落在吴忌身上,尤其是那件衬衫竖领上那若隐若现的独特暗纹上时,整个人明显震了一下。他手中的雪茄顿在半空,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有震惊,有追忆,有难以置信。
他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目光紧紧锁着吴忌,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故友正微笑着向他走来,找他来赴宴,怎么去忽悠那些外国佬。
旁边几位老者也注意到了他的失态和进来的少年,纷纷投来惊讶和探究的目光。
引路的门童轻声通报:“文生,吴先生到了。”
文老先生恍惚也就是一瞬,看着吴忌,朝他招招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孩子,过来。”
吴忌心中微讶,面上不显。他稳步上前,在离老先生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文先生好。”
他的声音清朗沉稳,举止得体,丝毫没有这个年纪少年常见的怯场和毛躁。
文老先生看着他,眼里的赞赏之色更浓。“来,坐。”指了一下自己旁边的位置。
吴忌也欠身和在坐的老先生们问好。然后淡定的坐下了,也不管那些年轻人的眼光。
文老先生打量着吴忌,目光最后又落在那衬衫的暗纹上:“宫先生也喜欢穿这种衬衫。”
吴忌感觉到文老先生看的是那个暗纹,“这衣服是黄师傅做的,就是给外曾祖父做衣服的那个老师傅。”
文老先生似乎是记起什么,“哦,是叫什么来着,你外曾祖父还给他起了个外号。”
“小豆芽。”
“对,对,黄豆芽。”文老先生一经提示就想起来了。
笑着对另外几位老者介绍道:“这位便是宫先生的外曾孙,吴忌。”
那几位老者刚才从两人的对话里,猜出了几分,看向吴忌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
他们中有的不认识宫先生,但从很多人嘴里听过,并不是赫赫有名的人,但让很多人难以忘怀。那是一个活在很多老人嘴中的传奇人物。
很多时候,人们不觉得自己多么出众,就像钱老认为,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吴忌也认为自己不是天才,他就是脑子活一点,记性好一点,比他厉害的人太多了,而曾经的宫先生也认为自己就是个做生意点子多的商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