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先生那时是上海滩颇有名气的生意人,很多别人看不透,不敢碰的生意,他总能另辟蹊径。他的才华,很多人都钦佩。”文老先生笑了笑,“但很快我就发现,宫先生这生意做得古怪,他赚钱的速度快,可花钱的速度更快!而且这钱花出去,常常像是石沉大海,不见回报。我一直以为他是在别处投了更大的买卖。有一天,宫先生突然开始变卖大量在上海的产业,筹集了巨款,然后他就离开了上海,后来才隐约听说,他是去跑苏联的线路了。”
“过了一年,淞沪会战爆发。”文老先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痛,“我那时刚全面接管家族事务不久,满腔热血,却也第一次直面战争的残酷。”
文老先生深吸一口气,看向吴忌,眼神灼灼:“那一刻,我才恍然明白过来!他哪里是在做什么普通的生意!他那些看似有去无回的钱,恐怕十之八九,都换成了药品,军需,设备,想方设法送到了最需要它们的前线!他做的不是生意。虽然宫先生总是说自己就是个小小的商人。”
“这个认知,对我冲击极大。”文老先生语气沉重,“商人牟利,天经地义。大家不过都是纯粹的生意人。但宫先生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另一种商人的担当和风骨。他让我明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若不在,财又何用?他的所作所为,他那种义无反顾的志向,让我感触极深。”
吴忌静静地听着。他对太姥爷的了解,又多了一面,文老眼中的宫先生。那不仅仅是一个聪明成功的商人,更是一个心怀家国的赤子。
“文先生,”吴忌轻声问,“您后来再见过我外曾祖父吗?”
文老先生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遗憾:“没有了。他离开的义无反顾,家产全部变卖。后来我也多方打听过,只知道他似乎回了北方,再后来便音讯全无了。直到前几天,有人告诉我宫先生的外曾孙来了香港,我才知道,故人之后,已然如此出色。”他看着吴忌,满是欣慰。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吴忌真诚地道谢,“我出生时,外曾祖父已经去世。姥姥很少提及。”
“哦?明月小姐?”文老先生眼中有一丝欣喜,“她还好吗?我记得离开上海时,她还是个被宫先生宠得有些娇气却又很聪明伶俐的小姑娘,宫先生把她当命根子一样。”
吴忌笑了,想到姥姥如今的样子:“姥姥她挺好的。现在在家乡,含饴弄孙。我弟弟嘟嘟正是调皮的时候,不爱上幼儿园,姥姥也宠着,说不爱去就不去,但是一旦要学识字了,姥姥就把弟弟赶紧送去,生怕少学一节课。”
“好好好!”文老先生连连点头,显得非常高兴,“宫先生若在天有灵,看到女儿生活安泰,外曾孙又如此聪慧明理,定然无比欣慰。”
经过这番深入的交谈,另外几位老者也纷纷开口,有的补充一些关于旧上海的轶事,有的询问一些内地如今的发展情况,但都避开了尖锐的政治话题,更像是一次长辈与晚辈之间的家常闲谈。吴忌应对得体,言谈间显露出远超年龄的见识和沉稳。
这时有个年轻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突然插话,问吴忌,“现在大陆都流行你这种old money吗?”
吴忌自动翻译,说我是老钱风。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了,老子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吴忌并没有着急反驳,反而沉思了一下,看到文老疑惑的目光,就解释说,“我所理解的old money就是时尚营销玩的把戏而已。”说着看了那男生一眼,意思是你还当真了,闲蠢啊。
又说:“穿衣服,自己觉得舒服就行。”就差说你傻啊,还真把那些所谓的什么老钱风当回事。
这个小年轻可能是哪个老爷子家里的小辈,带出来长长见识的。年龄小吧,爱时髦,好讲个潮流,引领风尚,也就是爱出风头的年龄。
跟吴忌杠上似的,“你看欧洲很多奢侈品都一百多年了,工艺精湛,像L/V,迪/奥,纪/梵/希之类的,你可能不知道,没事,有空我带你去买。”吴忌心说哪里来的二百五,跟我这炫耀个屁。
吴忌也不惯着他,也没等哪个老爷子出来制止,直接说,“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个L/V,你们喜欢的他的老花LOGO,是出自哪里?”
吴忌也不等他回答,直接说:“是中国的宝相花纹,是唐朝杨贵妃赏给日本的琵琶,上面就是这个花纹,你说的这个路/易/斯/威/登,他儿子去日本时,看到了,回去就有了你喜欢的L/V。还有你说的这个迪/奥,你知道他家的所谓的提花,中国先秦时期的龟背纹叠加浮雕立体效果比他早了四千多年,还有你说的纪/梵/希他家的LOGO就是中国刺绣的回字纹。炒冷饭,拿出来卖,别太当真,喜欢买着玩就行。”
他/妈/的,真当老子好拿捏。我兄弟可是薄暮,让他揍你,傻叉,还敢嘲讽我。
吴忌小嘴跟淬了毒似的,还安慰那个被气着的小年轻,“你也别自轻自贱,觉得国外的什么都好。多读历史的书,自信心就找回来了。”
本来这个小年轻的爷爷听了吴忌这么不客气的话,脸色沉下来了,结果他孙子一句话,让在场老爷子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那年轻人被吴忌的气势慑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大的羞恼淹没,他涨红了脸,试图维持自己可怜的优越感,“香港是英国的殖民地,在英国的管理下,才这么发达,你怎么说?”
还我怎么说,你个智障!
吴忌冷眼看向这个年轻人,比他大不了几岁,估计在上大学,“让你多读书,你还不服气。我来告诉你,香港从来不是殖民地!香港是通过《南京条约》《北京条约》《展拓香港界址专条》这些不平等条约逐渐被英国侵占的,但中国政府从不承认这些不平等条约,中国一直对香港拥有主权。1972年在联合国大会上以99票支持5票反对的结果向全世界宣布,香港从来不是殖民地。它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香港的主权属于中国!等六年后你看看英国国旗还敢不敢在香港升起。”
吴忌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一改刚才的谦逊,在奢华而安静的休息室里激起层层涟漪。他直视着那个出言不逊的年轻人,目光锐利,但凡说出敢字,老子今天就教你做人。
“香港从来不是殖民地。”这句话不是反驳,而是陈述一个铁一般的事实,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休息室内落针可闻。留声机里的老歌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吴忌清朗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在回荡。
那几个原本带着些许审视或看热闹心态的老者,此刻神色都变得异常严肃。他们看着吴忌,眼神里不再是看一个有趣的小辈,而是充满了惊异、沉思。这个少年,不仅仅是在反驳一个无知青年的谬论,更是在宣告一个时代的必然终结和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启。
吴忌现在是谁的面子也不给,直接问那个年轻人,“现在要不要和我聊聊,你所谓的英国的管理?”
那个挑衅的年轻人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白,看着他祖父阴沉的脸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祖父,那位刚才脸色沉下来的老者,重重地叹了口气,狠狠瞪了自己不成器的孙子一眼,然后对着文老先生和在场众人拱了拱手,语气沉痛:“诸位,家教不严,让小辈在此胡言乱语,贻笑大方了。实在抱歉!”他此刻的羞愧,并非完全源于孙子的失礼,更深的是因为孙子那番话背后暴露出的浅薄与荒谬,在与吴忌这番铿锵言论对比之下,显得尤为可悲。
文老先生缓缓摆了摆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吴忌。他眼中情绪复杂万分,有震惊,有赞赏,更有一种透过时光看到的恍惚。他仿佛又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年轻、同样眼神锐利、同样心怀家国的宫之安,在酒会间、在谈判桌上,与那些趾高气扬的外国佬据理力争,为国家争取一丝微光时的模样。血脉和风骨,原来真的可以如此神奇地传承下来。
“吴忌。”文老先生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感慨,“你很好。这番话,说得没错。有些人啊,在这片土地上得了些好处,就忘了自己根在哪里,血脉源自何方,甚至以拾人牙慧为荣,真是可悲又可叹。”他这话意有所指,既批评了那个年轻人,也点了点一些可能抱有类似想法的人。
那个之前挑衅的年轻人,已被人拉到一旁,不敢再发一言。他的祖父则偶尔看向吴忌,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