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育洲猜了个大差不差,社长……挺重金属的。
说是在二号楼的小会议室里,也不知道这会议室到底有多小,陶育洲跟葛霄在五楼绕了三圈都没找到,没辙,在招新群里发消息问具体坐标,副社长让他俩站那儿别动,我出来找你们。
没一会儿,副社长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问他俩网名:“宇宙吗?”
陶育洲点点头:“学长好。”
葛霄跟着打了招呼。
“叫我张谦玉就行,没比你们大几届。”副社长一双桃花眼,挺温和,“走吧,一块过去。”
陶育洲心里多少没底,见到一个友善的知情人就恨不得问个底朝天:“学长,吉他社面试难过吗?”
“挺草台班子的,”张谦玉说,“玩过肯定就能过,别担心。”
张谦玉没骗他俩,说是小会议室,其实就是走廊末尾的一个小房间,葛霄他俩绕了三圈没找到是把这房间当扫把间了。
推门进去,门口正对着一扇窄窄的窗子,被移动黑板挡了半扇,四周贴满静音墙贴,一个寸头坐在黑板前面玩手机,见他们来,寸头也起身,象征性点点头:“来面试的?”
张谦玉的表情看着是有点儿想翻他白眼,仍然笑着:“来招新的学弟,是学……”
“历史的。”葛霄说。
“嗯,学历史的。”张谦玉率先坐下了。
寸头也跟着坐下:“挺好。”
这两位学长显然都不怎么会聊天,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需要我们……做一下自我介绍吗?”陶育洲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乐理知识了解多少?”寸头问。
陶育洲有点儿僵硬:“不多。”
没接茬,寸头扭脸。
“比他多点儿。”葛霄说。
寸头摸了摸下巴颏,若有所思。
张谦玉从角落的支架上拿了把吉他,递过来:“试试。”
送到嘴边的吉他,陶育洲只能硬着头皮接下,简单弹了一段,张谦玉点点头,示意下一个。
葛霄没他那么抖,还能唱两句,寸头的表情仍旧没什么变化:“还可以。平时排练能全勤吗?”
“协调好的话,肯定不会无故缺勤。”葛霄说。
“行。”寸头换了个坐姿,“指弹那个呢?”
陶育洲突然被点名,慌不迭回答:“我也是。”
寸头看了张谦玉一眼,张谦玉顺势接话:“你们也看到了,目前来说社团里就我俩,排练呢,也只能在这里,往后资金到位了会上外面租排练室。”
“就我们两个来面试吗?”葛霄问。
“已经筛走三波了,都以为是组团学吉他的,没想到一进门就俩人。”张谦玉无奈地笑,“所以我刚刚说了,草台班子嘛。”
但看后面的乐器倒是挺全,不像是只有两个人能捣腾出来的。葛霄收回视线。
“那现在是缺什么位置?”陶育洲跟着问了一句。
“有鼓有贝斯,”张谦玉说,“加上你俩能凑个三大件。”
葛霄还没反应过来:“这就过了?”
“嗯,条件都还行。”寸头点头。
“听他装。”张谦玉说,“就咱这学校,有得玩就不错了,还挑呢。”
寸头没搭理他。
“吉他能来两个,主音节奏你俩看着分,我是觉得……”张谦玉看向葛霄。
“葛霄。”
“葛霄,”张谦玉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睛,“要是能唱的话,你可以考虑去外面报个声乐班。看看后面几天招新情况吧,能再招来人是最好的。”
“按理说,来吉他社报名的人都不会少吧?”陶育洲问。
张谦玉有些无奈,瞥了眼寸头:“玩乐队嘛,他不想要没基础的。再说了,咱学校本身就不怎么鼓励社团发展,稀稀拉拉几个能建起来就烧香了。”
传单上不是说啥也不会但超想玩的也能来吗,葛霄腹诽。
出了会议室,张谦玉追上来,说要送他们下去,犹豫少顷,问:“下周还来吗?”
“弹得不好不会被骂吧?”葛霄笑着反问。
张谦玉也笑了:“我可不骂人,宗夜我拿不准,到时候帮你拦着点儿。”
那个寸头原来叫宗夜,听着像棵棕榈树,人也像。葛霄想。
张谦玉估计以为他沉默是当真了,又补充两句:“不过他脾气不差的,只是说话直,我们之前那个主唱就烦他这一点。”
“你们之前有主唱?”葛霄问。
张谦玉愣了愣,反应过来自己说出溜嘴了:“有,之前是仨人。”
“后来是退了?”陶育洲好奇道,“毕业了?”
“退了,”张谦玉鼻子叹了口气,“大学乐队嘛,成员流动是常事,现在能再组起来也是缘分一桩。”
走到一楼大厅,张谦玉朝他俩挥挥手:“有事儿微信联系,下周见。”
回到宿舍,孙缘正插着副有线耳机看电影,刘泽辉在床上打游戏。陶育洲从孙缘身后过去,顺口问他一句:“看什么呢?”
孙缘似乎没听见,仍然投入地看着电影,陶育洲的脑袋凑过来吓他一跳。
“《盗梦空间》呢啊,”陶育洲干脆拖凳子来,坐到他边上,“你外放呗,我也想看。”
“你不是看过一遍了吗?”
“这是对诺兰片子的基本礼仪。”陶育洲微笑,“再说了,我可以给你剧透啊。”一听这话,孙缘作势要把手机往自己的方向挪。
两个看电影,一个打游戏,宿舍里吵嚷嚷的,葛霄趴在桌面,点进她的聊天框。
上一条信息是他十分钟前回复的,再上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她发的问句,问他面试情况。
他回复:刚结束,还不错,通过了。
想她这会儿应该在上课,葛霄下半张脸埋进臂弯,等了一会儿,仍旧没有回复,他漫无目的地翻了翻,开始按日期查找聊天记录。
这几个月的日历都是黑数字,全勤,往上翻翻,从一月到三月基本都是灰色的,一月初还偶尔蹦出几个黑数字,到二月就彻底全灰,灰了一整个月。
像是眼不见为净,葛霄熄屏倒扣,伸手去翻外套口袋,想去翻汤雨繁那份没有派上用场的面试稿,却先掏出一枚戒指。
一枚断弦扭出来的、看着蛮喇手的戒指。
小小的金属在指尖转了一圈,不禁让他再次感叹于这东西看着实在朴实无华,戴了估计会破伤风。
葛霄尝试把它推向自己无名指,很快卡在指节。他握拳,又展开。伏回桌面去了。
为什么不拿给她。
葛霄深知他不只是想送出一枚戒指或者一个手工小玩意儿这么简单,也没办法如同去年秋天那样,吻只表达珍重,戒指只表达“我想把它送给你”那一刻的热切。不行,他现在办不到。
他用吻示弱,用吻讨好,用吻表达你要看着我,我怎样都离不开你。那么戒指呢。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家里的事处理好了,他们当中的距离从六百五十三公里缩短到三站公交,他自己也在尝试摸索爱好。
这就够了吧?
我应该是在慢慢变好的吧?
这事儿他从暑假寻思到现在,再等等,再等等,一等就是仨月,直到现在。
理智上来说,葛霄觉得自己应该按兵不动,等到他真的能够完整他的“自我”——尽管葛霄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通俗地认为是要有自己的事干。
现在加入社团顶天就算过了个初审,以后排练、磨合、演出,还有一箩筐事挨个待办呢,还不知道成果如何,等他们这个草台班子乐队能够搞出点儿名堂,到时候再告白也来得及。
所以费劲八叉扭这枚戒指的时候,他到底在想着什么?
葛霄的脑袋重新摆正,鼻尖埋在臂弯里,视线滑过无名指上那枚滑稽的破伤风戒指,指甲敲了敲鼠标垫的边缘,两下,两下,三下。又一遍。
慢慢地,他心里开始随着这有节奏的敲击声默念。
我想。
和你。
在一起。
又一遍。
率先冒出来的不是甜蜜,而是为不合时宜滋生的懊恼——这话他应该在她高考后说!他躲她那会儿说或者在吵架时说!一切都是因为等,因为你胆小,因为你总觉得以后还长而她永远会站在原地等你。
于是葛霄又在心里补了两句。
我想和你在一起,好想和你在一起。
还有一句……留给明天吧。
明天,要告诉她。再把这枚破伤风戒指送出去。
这么想着,他拿起手机,点进那家花店老板的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