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标本到达、核验、录入、移走,完全按照标准流程操作的话,基本上八分钟一个,送达间隔是固定的,前一个舱体滑走的同时,下一个已经在轨道上等着了。舱室里没有任何杂音,安静到她偶尔会停下动作,确认自己的耳朵还没和嗅觉一样失灵。
每一具身体到达,传送舱打开的瞬间,蓝光勾勒出面部轮廓,她的视线总是先落在那张脸上,然后才移向全息面板。
系统并不要求她核实面容,全息面板上也没有照片比对的环节——编号就是身份,编号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但这是她的习惯,她从入行第一天起就看,每一具送到她手上的遗体,她一定先看脸。
男,三十岁中后段,圆脸。
女,二十岁出头,长眉。
男,四十岁上下,颧骨宽。
到了第四天下午,她已经处理了八十多具身体,有赖于条件反射式的敏感,对应的八十多组数据也在她脑子里叠成了一张表。
八十多个标本,最小的二十一岁,最大的四十四岁。没有老人,没有儿童,没有四十五岁以上的中年人,年龄全部集中在二十到四十五岁之间,劳动力的黄金段。生理数据同样落在一个极其狭窄的区间内:体温36.1到36.8,心率50到80,血氧60%到85%。后续处置栏的系统推荐全部是“意识数据提取”,无一例外。
七个的时候她没有下结论,样本量太小,现在则不能忽视初步结论了。
银海症候群的发病率在各年龄段的分布大致均匀,略微偏向老年群体,这是回收八局每年年报里的基础数据。如果渊穆接收的是随机的、正常的银海症候群意识死亡者,年龄分布不应该如此集中。
除非,这批标本在送到她手上之前,已经被按照某种标准筛选过了。
在回收八局,每一具遗体的来源和去向都有完整的流转记录——从哪个社区站点接收、由哪辆转运车送达、最终移交给哪个殡葬单位或科研机构,链条清晰,每一环都有据可查。
但在这里,她看不到标本从哪里来,也看不到标本移走后去了哪里。传送舱从墙壁左侧的接驳口滑入,核验完毕后从右侧滑走,两个口通向另一面的什么地方,不在她的权限范围内。
渊穆把这条链从中间切断了,她只看得到自己工位上的那八分钟。
除了工作内容本身的异常之外,她另有不适应之处。
每天上下班穿过走廊时,非常偶尔才能见到穿着不同颜色防护服的人——灰色是回收岗,蓝色是技术维护岗,白色是研究岗。难得与人擦肩而过,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没有人问她叫什么,所见之人皆步履匆匆,仿佛正在赶去哪里执行紧急任务,她根本没有攀谈的机会。
下班时,工作面板右上角每天都会弹出日效率排名。这天是:“今日处理速度排名前30%,请继续保持。感谢您的专业判断与付出,每一次确认都是对生命尊严的守护。”
不知为何,这标语让她心里发怵。
第七天傍晚,单戎霞坐列车回家。
在车上她靠着车壁闭眼,脑子里自动回放着今天的二十一张脸,一张张翻过去,没有陈写银,没有任何一张认识的脸。一百四十多张陌生面孔在她记忆里码成一面墙,整齐、年轻、安静,流水线一样被送走。
列车到站,她下车,穿过站台,走进换乘通道。
晚高峰的人流从两侧涌来又散去,她低着头,顺着人墙的缝隙匀速前进。
拐进通往B出口的那段岔道时,人流渐渐稀少。这条岔道通往一个常年施工的出口,大部分人会走更近的A口,只有她为了避开密集人流走这里。此道灯光比主通道暗一个色阶,墙面贴着褪色的施工告示,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路障。
余光中出现异物,蜘蛛感应一般,她后颈发紧。
通道尽头那根坏掉的灯管下面,阴影刚好够藏住一个人的轮廓。他靠在施工围挡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帽檐压得很低,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
单戎霞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地下二十层独自待了一整天之后,突然看见一张认识的脸——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血往上涌了一下,手指尖微微发麻。但紧接着就是担忧:他不应该在这里,这条通道虽然偏僻,但不能保证安全。
她没有停下脚步,径直从他面前走过,目光平视前方,步频没变。一路走出岔道,上了扶梯,走出B口。
她继续前进,左转,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岔路。背街的路灯坏了两盏,行人稀少,临街的门面大多空置,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她又拐进便利店旁边的窄巷,巷尾是一堵铁丝网,墙根下堆着几箱空瓶。头顶的排气扇呼呼转着,油烟味和凉夜的空气搅在一起。
她转身面对他。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没在阴影里。他大步走过来,停在眼前。
瘦了一圈,脸色发灰,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突出,脸颊很干净没有胡茬,眼睛很有精神。
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耳上,停了一下。
“司记?”
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置信和鄙夷,像是看到一个外科医生在用生锈的刀。
“临时应急。”她简短答。
“我知道。之前给你的那个呢?”
“没用。”她说。
“坏了?”
“反正也联系不上你。”
兰祈恒撇了撇嘴角,像在消化她传递过来的情绪,随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瓶姜汁汽水和一个半透明装置。
“这是我新搓的。”他耷拉着肩膀,把东西递过来。
她接过来,摘下司记,换上他给的那个,贴进耳窝形状刚好,不松不紧,没有异物感,甩头也不掉。
耳窝一震,一个声音响起,低哑,平稳,冷淡,声线显然进行了一些性感加工,有些刻意。
“已就绪。”
是兰祈恒自己的声音。
单戎霞愣了一下,望向他。
兰祈恒把汽水拧开,递过来,没看她的表情,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通讯加密过了,定位也关了,不走公网。不是一定要你用这个,但这个安全,肯定比你买的那个好使多了。”
她接过汽水,喝了一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