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岱阴鸷的脸扯起一抹笑,长鞭在空中鸣叫,温炎清此时已筋疲力竭,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靠本能的反应,侧过头,避开要害,却还是慢了一步,眼皮猛地一痛,眼前先是红,而后白,最后陷入一片黑暗。
而他的头,也被苍岱鞭子上的灵力震得发晕。
“你受了伤还能在我手底下将人带走,温炎清,我果然没看错你。”
温炎清缓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感知到眼眶发烫,暖流自紧闭的眼睛内往下淌。
苍岱的声音再次响起。
“之前你屡次到苍龙山挑衅,我没杀你,不是因为我怕你们柳南山,怕你们仙门百家,而是我懒得应付你而已。毕竟,仙门百家除了三十三年前苍芜微的夫君,没有人是我的对手。我看你有点潜力,正巧我这三十三年无趣得很,希望你日后能让我觉得更有趣些,才不枉我的善心。”
“你杀了他,血灵莲也回不来。”温炎清呼吸沉重,从牙缝挤出这句话来。
苍岱冷哼一声,“我这个人做事有自己的原则,我不会无缘无故滥杀无辜,更不会因为仙魔对立而随意杀人,可他不同。”
苍岱的声音忽而近在耳旁,“我已经给了他机会,是他自己选择死,并且不断口出狂言挑衅我,如若我不杀他,日后让族人知晓我被一个小小的弟子羞辱还不反抗,如何立足?如何令人信服?”
温炎清头脑发昏,意识逐渐偏离,仍坚决道:“苍岱,只要我活着,绝不会让你杀了他。”
苍岱冷笑一声,“你如今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来威胁我。”
温炎清抿唇,眉宇间横生出一个川字。
苍岱的声音从耳旁远离,转为居高临下,“你很看重他,不,能让你舍命也要护着的,应当是在乎,你在乎他。”
被戳中隐藏多年龌龊的心思,温炎清那张泰山压于顶也若无其事的脸,出现了裂痕。
苍岱恍然大悟,长笑几声后,愉悦道:“看我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堂堂柳南山凛月峰峰主,竟然喜欢他的徒弟。”
“与你何干。”
苍岱话锋一转,冷峻道:“当然与我无关。所以,你阻止不了我今日了结了他。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留他个全尸。”
温炎清颤颤巍巍站起,挡在他身前,朝暮的剑身环绕着灵力,蓄势待发。
苍岱自然不将他放在眼里,所有的耐心燃尽。
他出手极快,长鞭飞舞,另一只手掌心击出强大的灵力,二者交替攻击。
体力与灵力透支,双目失明的情况下,温炎清根本不是苍岱的对手,勉强接住几招后,身上便传来火辣辣皮开肉绽的疼痛,不出片刻,越来越多。
温炎清将涌上的腥甜反复吞入腹中,蓦地,一股强劲的冲击击中他的面门,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身体腾空,而后“砰”的一声,重重砸进土里。
这一倒,便再也没爬起来。
意识即将沉入大海,无尽的恐惧与无助将他包围在中央。
温炎清一口血喷出,哽咽着,哑声道:
“不要,伤,害,他。”
他匍匐着,如同蜗牛一般的速度向前爬,尖锐的石子划破衣衫与皮肉,所有的疼痛都被抛诸脑后,唯一的信念支撑着仅存的意识。
结界被击中的“砰砰”闷响在耳边环绕,须臾,清脆的碎裂声接踵而至,一拳击中温炎清内心最后一层薄薄的防御。
温炎清的动作猛地一滞,继而拼了命的朝前爬。
苍岱悠悠一笑,“温炎清,没用的,还是省些力气吧。”
温炎清置若罔闻。
苍岱冷笑一声,踏入山洞。
洞内,凌月微仰面躺在那儿,身上虽着血衣,可伤口却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完好无损。面颊的血污已被擦拭干净,气色十足,就像是单纯的睡着了一般。
全然不知危机悄然靠近。
危急存亡之时,苍岱猛然收手。
他的视线落在凌月微腰间的玉佩上,瞳孔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下,旋即恢复。
苍岱走出山洞,行至温炎清身前,眯了眯眼。
温炎清行过的地方,被血浸染,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苍岱收回视线,睥睨道:“今日我不杀他,算是还了那个人的情。下次,就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了。”
撂下这句话后,苍岱转身离开。
这句话一出,温炎清心底的那层薄膜重新筑起。
一盏茶的时间,他终于匍匐到凌月微身边。
此时的他浑身湿透,血汗交融,颤抖着伸出手,摸索一番后,握住凌月微的手,放至额前。
失而复得的心情令他眼眶发热,嘴角牵起一抹欣慰的笑。
还好,这次,他没有失去他。
*
凌月微是被吵醒的。
鸟鸣聒噪,如催命似的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赭色的洞顶,身下是冷硬的土地,硌得人身体发酸。
这是在哪儿?
凌月微困惑转头,这一转,不由地睁圆了双目,心口如同蚂蚁在啃噬,密密麻麻的痛,均匀遍布整座心房。
温炎清惨白的脸上,数道干涸的血痕自头顶向下,最令他目不忍睹的是,那双紧阖的眼皮上,一道鞭痕醒目,而那双眸下,已被血染得模糊。
再往下,温炎清的身体没有一处好的地方,就连平日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也是伤痕累累。
凌月微下意识抬起右手,却发现,温炎清的手似是焊在了他的手上,任凭他如何用力挣脱,都纹丝不动。
温炎清心急如焚,“师尊,你松手,我看看你的伤。”
温炎清依旧一动不动。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道:“阿炎,你不松手,我怎么带你离开这儿。”
话落,居然真的松开了。
凌月微心跳如雷,以为温炎清是醒着的,并且已然知晓他的身份,试探性地戳了戳温炎清的脸,未有半点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他这个心也没完全放下来。
他坐起来发现,体内灵力充沛,身上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疼痛。他低头,身上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但破了的衣衫提醒他,他确实受过很严重的伤。
难道?
凌月微动作轻柔,在温炎清的身上搜寻,乾坤袋他也打开了,都没有发现血灵莲制成的丹药。
他颓败地坐了回去。
血灵莲被他吃了?
懊恼,愧疚,齐齐袭上心头,他痛苦地双手抱头。
虽然他明白温炎清是好心,怕他死了,才将血灵莲喂给他,却还是忍不住责怪。
他不是责怪温炎清,而是责怪自己。
如若他的实力再强些,便不会受如此重的伤,也就不会陷入昏迷,血灵莲就不会被他吃了。
秋筠的腿,该怎么办呢?
凌月微胡乱揉弄发丝,余光瞥见浑身是血的温炎清,一巴掌打在脑门上。
他在做什么,温炎清还受着伤呢。
检查一番后,他将丹药喂给温炎清。
脉象倒是正常,这伤看起来着实吓人了些,看来苍岱并未下死手。
可内丹有些受损,有些棘手。
内丹受损,将养些时日会完好如初,可若是未痊愈之时,动用灵力,轻则吐血,重则也会丢了性命。
如若他们现在启程回柳南山,路上再遇见魔族的人,那可就不妙了。
还是等人醒了,他和温炎清商量一下为妙。
再者,他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凌秋筠。
下山前信誓旦旦,得到血灵莲要给他治腿,最后却被他吃了,好处都让他一人得了。
不仅重塑了筋骨,修为都跟着增加了不少。
凌月微叹了口气,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纸,将遇到的事大致复述了一遍,只字未提他受伤的事。并且告知凌秋筠,他和温炎清还有其他的事要调查,晚些时日再返回,让他不必担忧。
写好之后,他将信纸叠成纸鹤,赋予灵力。
附着着灵力的纸鹤扇动着翅膀飞出山洞,凌月微的目光跟随纸鹤一起,向山洞外望。
外面天色暗青,马上便要完全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