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映雪却似不经意地起身,去为他斟茶,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的触碰。她将温热的茶盏递到他面前,声音依旧温柔:“陛下近日操劳,眼下的乌青都重了。选妃之事虽要紧,但龙体更为重要。臣妾已命人备好了安神汤,陛下饮了,早些歇息吧。”
萧锦宸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壁的温热,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她关怀备至,却将他推得更远。他放下茶盏,试图再做努力:“朕今夜便歇在凤仪宫吧。”
苏映雪抬眸看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让他心慌。她微微福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婉拒:“陛下厚爱,臣妾心领。只是臣妾近日总觉得身子有些懒懒的,恐伺候不周。且陛下明日还有早朝,需养足精神,不如回乾清宫安寝,更为妥当。”
一席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怀,又断然拒绝了他的亲近。萧锦宸看着她疏离而恭敬的姿态,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再留下去,便是自讨没趣。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淡淡道:“既然如此,皇后也好生歇着吧。”
说罢,转身离去,明黄色的袍角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孤寂的弧度。
苏映雪送至殿门口,垂首恭送:“臣妾恭送陛下。”
直到那抹明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温婉笑容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涩然。
她回到内殿,看着榻上那件未完成的寝衣,指尖轻轻拂过细密的针脚。
只是,从安邑回来后,在得知自己可能难以孕育子嗣,这如同一个冰冷的诅咒,将她所有的期待和勇气都冻结。
她可以做一个贤德的皇后,为他打理后宫,甚至为他挑选妃嫔,却再也无法坦然承受他满怀期望的亲近,那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无用的罪人。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冰冷的地面上。帝后之心,隔着的已不仅是这九重宫阙,更有一道由猜疑、无奈和深藏的痛苦筑成的无形高墙。而这墙,又该如何才能跨越?
苏映雪望着窗外寂寥的月色,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寝衣上细密的针脚,那玄色的布料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何尝不知他方才的试探?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里,分明藏着期待,期待她能流露出一丝不悦,一丝委屈,哪怕只是片刻的失态。
萧锦宸踏着月色回到乾清宫。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他挥退左右,独自坐在龙椅上,指尖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苏映雪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那里面,曾经盛满了对他毫不掩饰的爱慕与依赖,如今却像一潭深水,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得滴水不漏。
他甚至宁愿她哭闹、质问,也好过这般恰到好处的贤惠。这贤惠,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裂着他们之间最后的亲密。
“陛下,皇后娘娘送来了安神汤。”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滚!”萧锦宸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他需要不是安神汤,是一个答案,一个他的皇后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陌生的答案。
凤仪宫内,苏映雪缓缓走回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眼角。才三十出头的年纪,这里却已有了细微的纹路。
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镜中的人却只是嘴角僵硬地动了动,比哭还难看。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她却倔强地仰起头,硬生生将它逼了回去。不能哭,她是皇后,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打开妆奁最底层的一个小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略有磨损的平安符。那是多年前,他们还在宸王府时,一同去寺庙求来的。
那时她说:“不求富贵,只求与王爷一世长安。”
指尖触及那泛黄的符纸,一阵尖锐的酸楚终于冲破心防。她飞快地合上锦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这一夜,凤仪宫的烛火燃至天明。而凤仪宫的窗边,一道单薄的身影也静静伫立了整夜。
宫墙内外,月色同样清冷,照见的是两颗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心。误会像悄然滋生的藤蔓,缠绕着不愿言说的苦衷,将曾经的恩爱夫妻,困在了各自的孤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