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通报时,苏映雪正坐在暖阁的灯下,对着绷架上的一幅即将完工的《百子千孙图》做着最后的绣制。
五彩丝线在她指尖穿梭,图案寓意吉祥,针脚细密均匀。听闻圣驾到来,她放下银针,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宫装,从容迎驾。
萧锦宸踏入暖阁,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和压抑的怒气。烛光下,她沉静的模样,与那幅象征多子多福的刺绣,形成了一种刺眼的对比。他挥退左右,偌大的暖阁只剩他们二人,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今日秀女林氏,”他开口,声音因极力隐忍而显得格外低沉冷硬,目光如鹰隼般锁住苏映雪,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皇后觉得,如何?”
苏映雪抬起眼睫,目光清澈见底,坦然回视:“回陛下,林侍郎之女,臣妾仔细查阅过卷宗,家世清白,门风严谨,其性情评语亦是柔嘉婉顺,容貌在众秀女中亦属出挑。陛下若觉合眼缘,留牌子赐香囊,亦在情理之中。”
她的回答,依旧恪守着皇后的本分,客观,周全,无可指摘。
她越是这般平静无波地推荐,萧锦宸心头的无名火就烧得越旺。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几乎能看清她眼中自己愠怒的倒影。
“家世清白?性情柔嘉?”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苏映雪!你当真不知她像谁?你将她选入宫中,究竟是何居心?是可怜朕对昔日旧人念念不忘,特意寻个影子来慰藉朕?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彰显你身为皇后的‘贤良大度’!”
这一连串尖锐的、近乎羞辱的质问,如同带着冰碴的冷水,劈头盖脸地砸向苏映雪。她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和话语中深重的怀疑惊得身形微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是知晓萧锦宸曾对柳氏女有过一段朦胧情愫,但这属于他过往的私密,她从未深究,更无从得知那位柳小姐究竟是何容貌。遴选林婉茹,纯粹是因礼部与内务府呈报的评语俱是上佳,她依制办事,何来居心?
面对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迁怒与质疑,苏映雪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瞬间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里,冻得僵硬,继而传来密密麻麻、尖锐无比的疼痛。
原来,在他心中,她苏映雪,竟会是如此工于心计、不堪至此之人?巨大的委屈、难言的酸楚,连同那深埋心底、因无法孕育子嗣而生的自卑与绝望,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上来,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眼底,逼退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温热。
她缓缓屈膝,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低微,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带着强撑的镇定:“陛下明鉴。臣妾遴选秀女,一切皆依祖宗法制与礼部章程,以品性、家世为要,不敢存有半分私心。臣妾……从未有幸得见柳家小姐仙姿,实不知林氏女容貌竟有相似之处。若陛下因此怪罪臣妾失察,臣妾甘领责罚,绝无怨言。”
她跪得端正,肩膀单薄得仿佛一折即断,语气恭顺到了极致,没有辩解,没有哭诉,只是陈述一个苍白的事实,然后俯首请罪。
这副逆来顺受,将一切风雨都隔绝在外的模样,却像是最猛烈的火油,彻底点燃了萧锦宸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挫败。
他多么渴望看到她能有一丝情绪波动,能像寻常妻子那般,流露出嫉妒、委屈,甚至能与他争吵一番!可她偏偏不!她永远是这样,用最柔顺的姿态,筑起最坚固、最冰冷的壁垒,将他彻彻底底地隔绝在她的心门之外。
“好……好一个不敢存有半分私心!好一个甘领责罚!”萧锦宸看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段脆弱白皙脖颈的头颅,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滔天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失控。
他想伸手将她狠狠拽起,想撕破她那该死的平静面具,想质问她到底要将自己封闭到几时!
可最终,所有的冲动都化为了更深的绝望,他只能狠狠一拂袖,带着满身戾气,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语,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皇后既如此贤德,朕便如你所愿!选秀之事,你全权负责,不必再回禀了!”
殿门在他身后被重重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也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苏映雪依旧直挺挺地跪在原地,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
直到双膝由刺痛变为麻木,冰冷的地气透过衣料丝丝渗入骨髓,她才用颤抖的手,勉强支撑着身体,缓缓站了起来。脸上早已是一片惨白,下唇上赫然是一道深深的齿印,隐有血丝渗出。
烛台上的蜡烛噼啪作响,烛泪堆积,如同她心中早已淌干流尽的苦涩。她一步步挪到窗边,推开窗棂,夜风裹挟着寒意瞬间涌入,吹动她单薄的衣袂。
窗外,月色凄清,宫墙叠影,寂寥无声。她望着这囚禁了她身心、也葬送了她感情的深深宫阙,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抹弧度,那笑容,比冬日里凋零的残花还要悲凉,还要绝望。
原来,即便她下定决心收回那颗曾毫无保留爱着他的心,努力扮演好一个贤德完美的皇后,也并不能换来真正的平静与解脱。
只是将所有的风雨、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都独自一人,牢牢地封锁在了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深处。而他,她的夫君,这北辰的帝王,似乎永远也看不到,更不愿去探究,她那副无懈可击的贤德面具之下,隐藏着的,是怎样一颗破碎不堪、日夜泣血的心。
帝后之间的裂痕,因一个酷似故人的秀女,已然演化成一道难以逾越的深渊。而这重重宫闱,锁住的不仅是他们的人,更是两颗背道而驰、渐行渐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