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凤仪宫不欢而散后,萧锦宸与苏映雪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无人再提及选秀那日的疾风骤雨,也无人去触碰那根深埋的刺。
苏映雪依旧是那个端庄贤淑、将宫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皇后,晨昏定省,对太后恭敬有加,对妃嫔温和宽容,甚至对那位新晋入宫,颇得圣心的林婉茹,也未曾有过半分刁难或异色。
萧锦宸的身边,则不可避免地多了林婉茹的身影。她性情温婉,诗书皆通,眉宇间那抹与柳依依相似的哀愁,总能轻易勾起萧锦宸心底复杂的怜惜与补偿。
他会召她伴驾赏画,会听她弹奏一曲清冷的古琴,会在宫宴上看到她被其他妃嫔隐隐排挤时出言维护。每一次,他的目光都会若有似无地扫过席间端坐的苏映雪,试图从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失落、嫉妒,哪怕是细微的不自然。
然而,没有。一次也没有。
苏映雪总是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欣赏着林婉茹的才艺,或是温言安抚宴席上微妙的氛围,仿佛林婉茹真的只是一位寻常得宠的妃嫔,与她这个皇后毫无干系。
她的平静,像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将萧锦宸所有带着些许负气的试探举动,都轻飘飘地反弹了回来。
那种感觉,比直接争吵更让他挫败,仿佛他所有的情绪,在她眼中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独角戏。他心中那份因被忽视而生的愠怒,与对往事的微妙愧疚交织,让他对待林婉茹时,愈发显得关怀备至,几乎有些刻意。
……
初夏,阳光明媚,太液池的荷花初绽,亭亭玉立。太后兴致颇高,召了几位位份较高的妃嫔至池边水榭赏荷品茗。
苏映雪作为皇后,自然陪同在侧,林婉茹因近日圣眷正浓,亦在其列。
水榭内香风徐徐,笑语晏晏。太后看着满池碧色,心情颇佳,与妃嫔们说着闲话。苏映雪陪坐在太后身边,适时递上茶点,言谈温婉得体。
林婉茹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目光偶尔投向池中摇曳的荷花,侧影单薄,带着我见犹怜的气质。时不时又落在皇后身上,眸中波光闪动,尽是意味不明。
然而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众人正说笑间,只听“噗通”两声落水的巨响,伴随着宫女们的惊呼尖叫声!水榭边缘,苏映雪和林婉茹竟不知何故,双双跌入了太液池中!
顿时,水榭内外乱作一团。太监宫女们慌得大喊“救命”,会水的内侍慌忙跳下水施救。
太后惊得站起身,连声催促:“快!快把人救上来!”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到正在御书房与大臣议事的萧锦宸耳中。
当内侍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颤声禀报:“皇后娘娘和林婕妤落水了”时,萧锦宸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奏折上,溅开一大团刺目的红墨。
他猛地站起,脸色瞬间煞白,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尤其是“皇后落水”这四个字,像一把钝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那一刹那,什么试探,什么赌气,什么林婉茹,全都灰飞烟灭,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苏映雪!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御书房,也顾不得帝王仪态,一路疾奔向太液池。心跳如擂鼓,恐惧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他无法想象,那个总是沉静如水的女子,淹没在冰冷湖水中的模样。
待到萧锦宸赶到太液池边,落水的两人已被救起。苏映雪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如纸,正被宫女用厚厚的毯子裹着,搀扶着坐在一旁,虽显狼狈,但眼神依旧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看向惊慌的太后。
而林婉茹则情况似乎更糟些,呛了水,伏在宫人怀中低声咳嗽哭泣,楚楚可怜。
然而,萧锦宸的目光第一时间,便牢牢锁在了苏映雪身上。见她虽狼狈却无大恙,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随之涌起的,是铺天盖地的后怕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他下意识就想冲过去,想确认她是否安好,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可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扫过了跪在榭外瑟瑟发抖的林婉茹。再看看苏映雪,她已迅速恢复了镇定,除了脸色苍白,神情竟又是一片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落水的惊险从未发生。
一股莫名带着赌气意味的冲动,再次攫住了萧锦宸。他想知道,如果他此刻去关心林婉茹,她是否还能如此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