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硬生生刹住了迈向苏映雪的脚步,转而快步走到林婉茹面前,俯下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急切与温柔语气问道:“婉茹?你怎么样?可还难受?太医!快传太医!”
他甚至伸出手,虚扶了林婉茹一下,目光中满是“心疼”。
林婉茹受宠若惊,泪眼婆娑地望向他,愈发显得柔弱无助:“陛下……臣妾无碍,只是……只是惊扰了太后和皇后,臣妾罪该万死……”
萧锦宸的余光,却紧紧盯着不远处的苏映雪。他看到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宫女为她擦拭滴水的发梢,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情绪。对他这番刻意的关怀,她竟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仿佛眼前上演的,只是一出与她毫无关系的戏码。
这种彻底的忽视,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萧锦宸感到挫败和……心寒。
太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微蹙,淡淡道:“都湿透了,像什么样子。先回各自宫中换身干爽衣裳,传太医好好瞧瞧。今日之事,哀家自有计较。”
众人依言准备散去。不料,一直沉默的苏映雪却缓缓走到太后面前,屈膝跪下,声音虽因寒冷而微颤,却清晰坚定:“母后容禀。今日之事,皆是意外,林婕妤亦是受惊落水,并非有意惊扰圣驾与母后。恳请母后勿要过于苛责林婕妤。”
此言一出,连太后都愣住了。萧锦宸更是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映雪。
她竟然……在为林婉茹求情?在他刚刚那般刻意地关怀林婉茹之后?她到底是真的贤德到了愚钝的地步,还是……根本就已经不在乎到了如此境地?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媳,又瞥了一眼脸色变幻不定、神情复杂的儿子,心中已是了然。她疲惫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行了,都退下吧。哀家乏了。”
妃嫔和宫人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林婉茹也被宫人搀扶着离去,临走前还怯生生地望了萧锦宸一眼。
萧锦宸却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苏映雪身上。只见她恭恭敬敬地向太后磕了个头,声音平静:“臣妾告退。”
然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自始至终,未曾再看萧锦宸一眼,挺直着那单薄却倔强的脊背,一步步离开了水榭。
待众人散尽,太后独独留下了失魂落魄的萧锦宸。水榭内只剩下母子二人,气氛沉寂得可怕。
太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恢复平静的太液池,语气平淡,却字字千斤:“皇帝,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萧锦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太后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缓缓说道:“映雪这孩子,嫁入皇家这些年,克己复礼,宽厚待人,将后宫打理得妥妥帖帖,从未出过半分差错。便是受了再大的委屈,”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儿子一眼,“也从未见她在哀家面前,或是在任何人面前,抱怨过一句,诉过一声苦。她总是把最好的一面,最得体的一面,呈现给人前。”
“皇帝,”太后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萧锦宸,“你是九五之尊,拥有无上权力,可以轻易得到许多人的顺从和敬畏。但有些东西,是权力换不来的,比如一颗真心。”
“真心,是需要用真心去换的。而不是靠着反复的试探,甚至是用伤害对方的方式,去验证。”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岁月的沉淀和洞察世事的清明,“试探得来的,永远不会是真心,只会是更深的失望和更远的距离。你今日这般作为,伤的是谁的心,你自己心里,当真不明白?”
萧锦宸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他心底最不愿面对的地方。他看着母后了然又带着些许失望的眼神,再回想苏映雪方才那平静无波、甚至为情敌求情的模样,一股巨大的悔恨和恐慌,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他一直以为,是苏映雪变了,是她收回了她的心。却从未想过,正是他自己,用猜疑、试探和冷漠,亲手将她越推越远。太后说得对,真心,是需要用真心去换的。
而他,似乎早已忘了,该如何去付出自己的真心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寂而落寞。太液池的风波暂息,而他与苏映雪之间那潭深水,却因他今日之举,恐怕已是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