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质问出声，但太后那句，真心需用真心换的话语适时在耳边响起，如同冷水浇头。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愠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面上却勉强挤出一丝看不出情绪的笑意，含糊应道：“朕知道了。你……好生养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这一次的探望，依旧是不欢而散。萧锦宸带着满腹的憋闷和更深的困惑离开了凤仪宫。他越来越看不懂苏映雪。若说她全然不在意，为何会病得如此憔悴？若说她在意，为何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推开？

又过了几日，萧锦宸处理完政务，心中记挂苏映雪的病情，再次鬼使神差地走向凤仪宫。这一次，他依旧没有通报。快到正殿时，却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的说话声，是苏映雪和她从苏府带进宫的贴身侍女苏灵的声音。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隐在殿外的廊柱后。

只听苏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解和心疼：“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明明心里……为何总要一次次把陛下往外推？那林婕妤再好，也不过是……您这样，奴婢看着都难受。”

殿内沉默了片刻，才响起苏映雪的声音，那声音比往日更显虚弱，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和清醒：“苏灵，慎言。陛下是天下人的皇帝，非我一人之夫君。后宫雨露均沾，方是稳固社稷之道。我身为皇后，更应识大体，顾全局，岂能如寻常妇人般善妒拈酸？”

“可是娘娘！”苏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奴婢知道，您心里一直都是有陛下的！从在王府的时候就是！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您把自己关起来，病着，苦着，陛下来了也不见，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一次，殿内的沉默更长久了。久到萧锦宸几乎以为苏映雪不会回答。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答案。

终于，苏映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和认命，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字字清晰地传入萧锦宸耳中。

“苏灵，如今……只有皇上与皇后。”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曾经……终究是，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四个字，如同惊雷，在萧锦宸耳边炸开。他浑身一震，靠在冰凉的廊柱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原来，她不是不在乎，不是不嫉妒。而是她早已在心里，为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她将那个曾经会对他笑、对他撒娇、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苏映雪，连同那段属于宸王府的时光，一起埋葬了。如今留下的，只是一个恪守宫规、母仪天下，却将真心深深藏起的皇后。

他终于明白了她那看似贤德大度下的绝望，明白了她那平静无波下的心死。不是不爱，而是不敢再爱，不能再去奢望。是他，用一次又一次的试探、猜疑和冷漠，亲手将她推到了这一步。

萧锦宸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殿内主仆二人的对话似乎还在继续，但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夕阳彻底沉下，暮色笼罩宫闱，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细长。他终于得到了他一直以来百般试探的答案，但这答案，却比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结果，都要残忍千百倍。

萧锦宸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殿内苏灵低低的啜泣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暮色中的宫苑死寂如墓。

那句回不去了，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在他心头反复剐蹭，带来尖锐而绵长的痛楚。他竟不知，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试探和赌气，早已在她心中积成寒川，冻裂了过往所有的温存。

他再没有勇气踏入那扇殿门，也没有颜面去面对那双早已洞悉一切却选择沉默的眼眸。原来她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在了那副端庄的躯壳之下。他想起太液池边她苍白的脸，想起她为林婉茹求情时平静的语调，原来那不是贤德，是心死。

萧锦宸踉跄着转身，几乎是逃离了凤仪宫。夜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与悔恨。他独自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孤寂而扭曲。这一刻，他不再是睥睨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弄丢了珍贵之物而茫然无措的凡人。

而凤仪宫内，苏映雪静静望着窗外彻底沉下的夜幕，对苏灵轻声道：“莫再哭了，去把灯点上吧。”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锥心之语并非出自她口。只是在那跳跃的烛光亮起的瞬间，她眼底深处，终究是掠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