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次换了条路,没往镇上走,而往镇外走。我们远离那些正在享受晚餐,让他们的房屋里溢出欢声笑语的家家户户,或者刚刚苏醒,在思索今天应该去哪个地方打发时间的吸血鬼。我们走向野地,走向黑暗。我们站在被夜幕笼罩的山坡上。
这个时候,威利亚姆的故事已近尾声。
其实,抛开层层迭起的悬念,只看情节本身,还是挺俗套的。
不信神的商人家庭里的独生子,因为七岁时收到的那本福音书,被书里神子的故事吸引,受到了主的感召,从此狂热地追随起了主,顶着世俗家庭给他的压力,毅然决然选择成为一个教士——教会可喜欢宣传这种故事了。
至于后面那段,教会不喜欢宣传,可也不稀奇。人是会变的。狂热的少年随着年纪增长,他的狂热渐渐冷却,再加上——他在教会见得越多,对它了解得越深入,他越感到教会的瑕疵。教会不符合他的标准,他也不符合教会的标准。单是无条件服从上级这一条他就做不到。
“……所以有一天,我明白了,这不是我得走的路。人间的正义会改变,今日的争执在明日看来可能就是毫无意义,一时占据上风被尊为至善的人或理念在未来也能变成至恶。在这样飘摇不定的人间,我一开始所追慕的那道永恒不变的光难道在人所构建的组织里吗?”
所以他撤回自己的誓言,离开教会,去追寻自己心目中真正的至善——永恒不变的真理。
从此,教士威利亚姆成了术士威利亚姆。
“追光追到了永夜里,”我点评说,“你这个故事要是拿到舞台上去演,会被观众嘘下去的。”
“我从不打算把我的故事讲给很多人听。迄今为止,您是唯一的听众。您觉得这个故事好听吗?”
“怎么,你要根据我的点评修改你的故事了?”
“哈哈,瞧您说的——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没法改变,但解读它的方式可以改变。要是您愿意告诉我您的想法,或许我能把一些情节解读得更悦耳。”
“你想说服我,你没我想的那么坏,”我直言道,“你想让我感到,我能从你身上找到共鸣。论用语言来操纵人心的技巧,你已经相当不错。可是很遗憾,我见过更擅长讲故事的人。即便把故事讲得那么好听,让我感到那么强烈的共鸣和理解——讲故事的人自己最终会辜负我的这份认同。”
威利亚姆沉默了一小会,接着语气微妙地开口:“又是和那位殿下有关吗?”
他误会了,我说的不是亲王……好吧,也可以说是亲王……
我没回答,在他看来代表默认。他显出了点郁闷。
显然,他把自己的失败怪到了亲王头上——和我见面的第一眼,因为亲王的缘故,我对他充满敌意;现在又是因为亲王的缘故,我对他的花招全不上当。
我得说就算我没经历艾罗亲王那一遭,我也不会轻易就被他的叙述打动。但是……嘿嘿嘿……让世界多一个讨厌亲王的人,会让这世界更美好……我就不替亲王澄清了!
威利亚姆叹息了一声,接着又轻轻笑笑。
“高阶吸血鬼的初拥,真是太难获得了。好吧,我放弃了。”
“终于要回家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