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日头渐高,饮花下车支起炉具。周会宁向来食欲不佳,五餐三点是萱堂先生为让她强身健体定下的规矩,连这架小马车也备了炊具,那日在将军府门口煮茶,用的亦是这些。而到了冬日,车后更是会挂上一个小箱子,切好的肉菜饼放在里头,自在冰天雪地中冻得梆硬,供人随取随用。
不一会儿,一锅汤菜便端了上来。锅中水滚着油光水滑的嫩牛肉,小小的萝卜块儿吸饱了油花儿上下翻腾。
周会宁注意到饮花另取了汤,将切成条的面饼煮软,她夹了一筷子,那面饼便松松垮垮地塌在她口中,溢出无数鲜美的汤汁。
“饮花,我同你说个故事。”周会宁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忽然轻声道,“从前,陈朝太宗巡视边境六关,觉得有所不足,瞧着一处险要之地,命令在此筑城。因陈太宗爱吃桔子,便命其为桔子关。”
饮花奇道,“溪山的老大人爱吃枣儿,若换作他去筑城,岂不要叫枣儿关?”
周会宁听她胡说,弯起个小小的笑来,“桔子关筑成后,和周围六座雄关连成一片长城,边关的百姓过了数百年安稳日子,连带着洼姚国上下,也跟着获利,而雎朔王庭将这一片雄关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意图拔除。”
说着,她沉默了一下,继续道,“于是,百年后一个寒冷的冬日,雎朔人发动了浩大的攻势,偏生这时候,天佑城里发生了大事,圣人急召兵将,许多人被抽调走了。”
“啊?那怎么办呀?”饮花果然着急起来,连给锅子挡风的手都忘了动。
“剩余的将士们拼死抵御,”然那七座雄关虽彼此呼应,却也分散了兵力。若要全数保下,竟是不能了。”
“那就……只能放弃了吗?”饮花很快皱眉。
周会宁轻声道,“也不全然。只是,其中桔子关正在雎朔、大齐、洼姚三地接壤之处,天气苦寒,少粮少水,却十分易守难攻。然桔子关后是洼姚和一片贫瘠的边镇,于是,守边的将领决定放弃桔子关,内退数百里,这个决定做得是那么仓促,连欲为援军的洼姚,都没来得及知道……”
“那边镇的百姓和洼姚人,岂不要遭殃?”饮花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不,他们都活下来了。”周会宁认真地说,“而桔子关虽几度被雎朔人抢去,最终由洼姚王军夺回,如今隶属洼姚,仍与那其余六座雄关隐隐互为犄角,遥相守候。”
袅袅升腾的白雾引得卫兵们频频侧目,腹中不禁咕咕作响。但他们知道这辆墨色马车近来常在此处出入,隐约记得是侯府贵女的座驾,不敢轻易冒犯,只能远远望着。
没想到倒听了个有趣的故事。
身为普通的兵士,他们自然不知道今日朝堂之上,一个小小的桔子关竟令许多大人物们心神震动,他们只是有些感慨,历来被大齐庇护的洼姚人,还能从彪悍的雎朔人手里抢回城池?这故事听着可真新鲜。
可当年咱们大齐都放弃了,他们是怎么守下来的?
没人来得及细想这问题,只因眼瞧着车里的小娘子没吃几口,便把食物分给了身边婢女,众人心里骤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憋屈:这么好吃的东西,与其给婢女,倒不如分他们些!可他们哪里晓得,这般食量,对周会宁来说已是难得的 “多吃” 了。
方才说的故事,让她脑海里浮现起数日前见到的那个少年。此刻她很清楚地知道,背负着这般不公的故事,他为人卑鄙世故,总比天真单纯要好。可这念头一冒出来,承认自己当初因他而生的羞怒,竟带着几分 “何不食肉糜” 的浅薄。
她不想承认这些。
偏偏,周小娘子又是一个认死理、讲公道的小娘子。
这般在心里拉扯了许久,周会宁终于索性不去想了。她神色带着几分僵硬地抬眼,再次望向远方的官道。不知从何时起,漫天纷飞的大雪早已变成了零星飘落的雪絮,冬日里刺骨的寒气,仿佛正被那锅汤的暖意一点点焐化、驱散。
这时,远处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她心里忽然一动,只觉得这场从冬至一直下到腊八的雪,总算让人看到了停歇的盼头——
她终归还是有点运气的。
此时,滚滚烟尘之中,隐约可见一队数百人的车马动地而来,车头的旌旗残破而挺立,上头的纹案灰蒙蒙的看不分明,却在隐约的血渍之中显出一股奇异的繁丽。
周会宁放下手中的茶碗,而守城卫兵瞬间绷紧神经,握紧手中长枪,锋利的枪尖齐刷刷对准了前方。
“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