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寒光凛冽的枪尖,车队护卫们下意识攥紧了腰间卷刃的佩刀。他们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每一滴鲜血都需为母国的未来而流。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队列中央的马车,那沉甸甸的注视仿佛让车厢顶的浮尘都凝滞下沉。
终于到了。
车厢内,年轻男子抚平衣襟,目光沉沉望向眼前这座巍峨雄奇的城池。
乌黑的城墙拔地而起,高得望不见的城头,遮去了正午骄阳半数的光芒。透过敞开的城门,可见城内阳光遍地,百姓往来穿梭,一派生机勃勃;而城门之外,城墙投下的阴影巨大而深沉,将他们这群跋涉者如蝼蚁般笼罩其中,渺小得如同微尘。
大齐腹地,王朝首都,得天之佑,永不陷落。
是为天佑。
过去数月,男子与护卫们亡命天涯,在多方援助下才抵达这座最终的目的地。这里藏着生的转机,亦可能蛰伏着致命杀机
若放下兵刃,一旦守城卫奉权贵密令缴械灭口,他们将束手无策;若执意佩刀,凭这群疲惫之师,又岂敢抗衡整个大齐王朝?
“我们有通关文书,请容……” 男子话音未落,便被守城卫逼近的枪尖打断,“先放下武器!”
他深知别无选择,只是将好不容易保住的性命交由运气、交由他人定夺,这种感觉任谁都会觉得屈辱万分。
“放下刀吧。”忽然,一个清冷而稚嫩的声音响起,“不会有事的。”
男子循声望去,先看到一个胖婢女正捧着食盒大快朵颐,再注意到她身后停着一辆小巧精致的墨色马车。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一位身薄体纤,腰杆笔直的小娘子款步而下,冲他轻轻一福。
方才的话语,便是出自这位模样尊贵小娘子之口。
他警惕问道,“小娘子此言何意?”
“贵国与留侯周氏情谊绵长,王子忘了吗?”
男子心头一震。
周氏,留侯周氏。这在大齐只是众多豪门之一,在他遥远的故国却是如雷贯耳的姓氏,它代表中原王朝派驻边陲的威权,亦象征诗书礼易教化蛮族的荣光。
一路听闻的真假传闻中,他以为这家人早已身陷囹圄,如今这小娘子好端端站在远处,容颜端丽,清贵眉宇间竟透着几分似曾相识的熟稔。
那位态度暧昧的国公暗中相助,他不敢尽信,可眼前的小娘子,却是这偌大的天佑城唯一会真心递来温暖之人。
这份温暖舒缓了男子苦涩的神色,打碎了他此刻心头的屈辱感。事实上,他不觉得一个小娘子能改变什么,但他本来就没有选择,能在面对不幸的结局时,见到一位故人之后,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当然,与此同时,他心里也升起一丝渺茫的,自己也不太敢相信的希冀……
“哐锵” 一声,车队数百护卫同时卸刃落地,接踵而至的金属撞击声在地面砸出坑洼,腾起的烟尘惊得墨色马车前的乌骏刨蹄嘶鸣,连严阵以待的守城卫都面露惊愕。
“有朋自远方来,当以礼相待。” 周会宁并未去看那一地的刀光,转向守城卫道,“洼姚与大齐世代为盟,这位是洼姚王子,请诸位验过文书后放行。”
守城卫们面面相觑,神色古怪。天佑城身为天子脚下,百姓向有关心朝政的风气。近来朝中一位官员被弹劾之事正闹得沸沸扬扬——传闻这位出使洼姚的使臣,竟为一己私欲请求大齐出兵,支持某位洼姚王子争夺王位。
看着车队中明显属于异国的旗帜与装束,终于有守城卫迟疑开口:“莫非这位便是洼姚国的四王子?那我们……”
圣上已斥责过那位使臣,换言之,大齐并未支持与使臣交好的王子。若放他们入城,岂不是同罪?若圣上有意问罪这位王子,他们更该上报上级将其拿下。
守城卫们神色变幻不定,让洼姚四王子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局面,似乎即将上演。
“对友邦王室不敬,亦是大罪。” 小娘子清透的眼眸温和扫过众人,仿佛能洞悉每个人的心思,“请收下文书呈给上官,去问问京兆尹的意思吧。”
守城卫们一时语塞。虽说眼前是高门贵女,却并无指挥他们的权力。只是这小娘子仅凭一句话便让数百护卫缴械,这份威慑力让他们下意识忽略了她的年纪,认真思索起她的提议。
周会宁注意到这点,含笑道,“如今圣上尚未表态,不过是问一问,耽误不了什么。难道,你们能替圣上决定对洼姚的态度吗?”
所有人都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