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朝中虽然弹劾了那位使臣,可圣人什么时候真正表露过那位洼姚王子的态度呢?
这番点醒众人的话语,被原封不动地传到了京兆尹陈蒙生的耳中。
他下意识摸了摸长须。
留侯周氏的小娘子,这番话说得真是聪明,甚至隐约戳中了某些大人物的心思。周氏如此相帮,是希望四王子为留侯翻案吗?可惜,据他所知,这恐怕不是易事。
至于圣人对待洼姚是什么态度?放洼姚四王子进城是否会触怒圣人?这些困扰守城卫及其统领的问题,陈蒙生早已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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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验完竹简,守城卫们走进车队,满脸严肃地翻检行李包裹。这项缓慢复杂的工作,让数百人的车队将城门洞堵得水泄不通,进入天佑城的路也显得格外漫长。
然而,那些卸下轻甲、解去兵刃的护卫们,纵然露出破败衣衫和身上的伤疤,脸上却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有了京兆尹的首肯,在大齐腹心之地,他们终于不必再面对无穷尽的追杀,而是可以走进那片温暖的阳光,买一碗大齐特有的热汤饼,撒上大把萝卜片,让滚烫的食物熨帖冰凉的肚肠。
眼看着最后一个护卫通过查验,四王子金蓝湾突然有些鼻酸。他转过身,见那位年轻小娘子正望着这一幕,笑容真挚,仿佛在为他们此刻的安稳而高兴。
他深知,若不是她,自己即便能进城,也难免一番波折,遂深深一揖:“还未问过小娘子名姓。”
周会宁盈盈一礼,“乐章坊留侯府周氏二娘,见过四王子。”
果然如此。金蓝湾听周茂松提过家人,知道这便是那位闻名却少露面的长女,他急切问道,“不知周使君……”
“被弹劾的事是真的。” 周会宁直言。
“都是我牵累了使君。” 金蓝湾面露愧疚。
“洼姚王故去,阿爹为之求援,请大齐主持公道,本是应分之事。” 谈及狐假虎威、冒名顶替的周旋,周会宁早已驾轻就熟。她认真地注视着金蓝湾,“如今您进了天佑城,事已成功一半。可接下来,您可知最要紧的是什么?”
金蓝湾目光微沉,“我那王叔在城中广结盟友,我孤身前来,想来需逐一拜访各方势力。”
“不,您没注意到吗?即便您亮明身份,鸿胪寺至今无人来迎。您是个普通旅人,若遭暗算,不过是护城河里多一具无名尸骨。”周会宁认真地说,“您该让整个天佑城都知晓并承认您的到来。”
这话直抵要害。他虽是洼姚王子,但若无人承认,自然无法以王子身份行事。一个毫无价值的流浪旅人,生命自然任由他人磋磨。金蓝湾陡然意识到其中凶险,背脊微寒:“那该如何……”
“您那位王叔,应该很快也要来到大齐了。他在天佑城亲旧众多,只要他亲口承认您的身份,所有人自会相信。只要您得回王子身份,便证明了您的价值,朝中人会重新考虑对您的态度,您的盟友,也自会齐聚。”看着金蓝湾若有所思的神情,周会宁笑了笑,“那时候,您王叔盟友的敌人,就是您的盟友。而我,也是您的盟友。”
我?这个称呼让金蓝湾骤然抬眼,少女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巨大的城池,青色的长裙在风中微微飘动。
她为什么不说周使君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位小娘子,竟让他觉得比周使君还要可靠几分。
*
离开金蓝湾后,一辆墨色小马车紧随其后穿过城门,抵达东城。小马车逐一走访了归附于留侯周氏的商铺,在周会宁嘱咐书画铺掌柜时,对方面露困惑地问:“收些赝品?”
周会宁看着空中轻絮般的雪花,叹了口气,“今年年岁难些,或有些困窘的士人制假维生,便通融些吧。”
“也是,萱堂先生的百日之期快到了,是该做些善事。” 掌柜自以为领会了意图,谄媚地应和几句,便转身去安排了。
周会宁没有回应。这并非行善,而是设下的陷阱。算算时间,那人应该快要到天佑城了,而制作赝品本就是他最初的谋生手段。
她之所以有闲暇做这些小事,是因为该做的大事已筹备妥当。但即便如此,周会宁心中并未涌起太多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