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风看着沉默的君上,犹豫了一下,问道:“君上,是否要…阻止?或至少,派人盯着?”
鲁同缓缓抬起头,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嘴角慢慢勾起,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玩味。
“阻止?”他轻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为何要阻止?”
他放下竹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姬挥府邸的方向,那里依旧被沉沉的夜色笼罩。
“狗咬狗,”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不是挺好看的吗?”
鲁风浑身一震,抬头看向君上的背影。那背影依然单薄,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坚硬的壳正在生长。他低下头,不再多言。
姬挥府邸。
往日肃穆威严的朱红大门,此刻已被暴力撞开,门楣上精美的雕刻沾染了新鲜的血迹。两具门房的尸体倒在门槛内外,眼睛兀自圆睁,充满了惊愕。
鲁庆带着数十名甲士,长驱直入。甲士们沉默而高效,沿途遇到任何试图阻拦或示警的姬挥家仆、门客,便是一阵精准的箭雨或迅疾的剑光,不留活口,也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如同死神无声的镰刀在收割。
血腥味开始在这座深宅大院里弥漫开来。
鲁庆的目标明确——密室。
当他一脚踹开密室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里面烛火依旧明亮。姬挥果然在这里,他没有坐,而是站在书案后,背对着门口,负手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周公辅成王图》。仿佛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早已了然于胸,又或者,漠不关心。
申需等几个心腹也在,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缩在墙角,恐惧地看着如同煞神般闯入的鲁庆和那一群杀气腾腾的甲士。
鲁庆挥了挥手,两名甲士将如同血葫芦般、四肢扭曲、下巴脱臼的申豹像丢垃圾一样,“噗通”一声扔在密室中央光洁的地板上。
申豹的眼睛还能动,他死死地、充满悲愤和哀求地望向姬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眼泪混着血,流个不停。他努力想动弹,想磕头,想告诉夫子“快走”或者“救我”,但被挑断筋脉的四肢和脱臼的下巴,让他连这些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地上徒劳地抽搐。
鲁庆随意地拱了拱手,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假惺惺的歉意,声音却冷得像冰:
“深夜叨扰夫子,实在罪过。不过…庆在西门一平民棚户里,竟然不巧‘抓到了’夫子的心腹——申豹,行凶杀人,焚尸灭迹。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事关重大,庆不敢擅专,所以…特地带过来,问问夫子。”
他特意加重了“抓到了”、“问一问”这几个字的音调,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嘲弄。
姬挥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灰败,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看地上惨不忍睹的申豹,也没有看墙角瑟瑟发抖的党羽,只是直视着鲁庆,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最阴暗的角落。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从申豹以这种方式被丢进来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注定。这不是审讯,这是宣判。
密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申豹喉咙里压抑的“嗬嗬”声,和烛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姬挥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看透世事的疲惫,以及一丝…悲悯。
他看向鲁庆,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老夫一生,恪守周礼,维系宗法,自问…无愧于鲁国先君。”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鲁庆,望向了更深远、更不可测的黑暗:“今日之死,非死于尔等之手,乃死于这…滔滔大势。”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复杂,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苍凉:
“太夫人…你赢了。你带来的,不只是奇技淫巧,更是能倾覆天下的…洪流。”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鲁庆脸上,那双老眼中,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锐利如剑的光芒,直刺鲁庆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但是,礼崩乐坏之日,便是天下大争、血流成河之始。”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诅咒,一字一句,钉入鲁庆的耳中、心中:
“而你…也不过是太夫人手中一枚棋子。”
“别忘了,你身上…也有一桩‘秘案’。”
“焉知今日之我,不是…日后之你。”
“老夫…”他挺直了胸膛,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解脱的、冰冷的笑意,“在九泉之下,看着!”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重新投向墙上那幅《周公辅成王图》,仿佛在与画中的圣人做最后的诀别。
鲁庆脸上的得意和嘲弄,在听到“秘案”、“日后之你”时,瞬间冻结。瞳孔骤缩。姬挥那最后一眼,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最不愿触及的阴影里。
但随即,狂怒和暴戾便淹没了那瞬间的恐惧。他不能允许自己在这个将死的老头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装着鸩毒的小瓶, “当啷”一声丢在姬挥脚边的地板上。
“喝了它。”鲁庆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气和杀意而微微变调,“你的后人,还可以在鲁国继续生活。不然…满门抄斩!”
姬挥低头,看着脚边那个不起眼的小瓶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弯下腰,那曾经执掌鲁国权柄、翻云覆雨的手,如今却平稳无比地捡起了那个小瓶子。
拔掉塞子。
没有犹豫,没有再看任何人,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属于旧时代贵族的、最后的尊严和决绝。
毒药发作得极快。
几乎是转瞬之间,姬挥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书案边缘,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嘴角、眼角、鼻孔、耳孔…细细的黑血,如同小蛇般蜿蜒流出,在烛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但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鲁庆,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嘲弄,有悲悯,有洞悉,还有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冰冷。嘴角,甚至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的笑意。
然后,那挺立了一生的脊梁,终于缓缓弯折。他顺着书案滑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再无声息。只有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依旧“望”着鲁庆的方向,望着一片虚空。
一代权臣,三朝元老,就此毙命。死在自己曾经视为棋子、如今反噬其主的“聪明人”手中,死在旧秩序崩塌的洪流前夜。
密室内落针可闻。申需等人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鲁庆死死盯着姬挥那死不瞑目的尸体,胸口剧烈起伏。那最后的目光和话语,像鬼魂一样缠绕着他。他感到一种冰冷的、跗骨之蛆般的寒意,以及被彻底看穿、被诅咒的暴怒。
“夫子…”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冰冷,对着空气,也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宣布,“既‘畏罪’自尽,这‘弑君’之罪,便坐实了。”
他猛地转向甲士头领,声音尖厉:“将逆臣姬挥,暴尸于市三日!以儆效尤!其家产,悉数抄没!其党羽…”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摊烂泥般的申需等人,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全部下狱,严加审讯!”
命令下达,但他心头的暴戾仍未平息。姬挥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根毒刺,扎得他浑身难受。
他猛地抽出自己的随身佩剑,几步跨到地上奄奄一息、目睹了全程却无法言语的申豹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他狂吼一声,双手握剑,对着申豹已经残破不堪的身体,疯狂地、毫无章法地一顿乱刺!噗!噗噗噗!剑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密集,鲜血飞溅,染红了他的衣袍和脸颊。
“看!让你看!老匹夫!我早就说过,当年所受之辱,必百倍奉还!下地狱去吧!!”他一边刺,一边歇斯底里地咒骂,仿佛在发泄对姬挥的恐惧和愤怒,又仿佛在斩断自己心底那丝不祥的预感。
直到申豹彻底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再也看不出人形,鲁庆才喘着粗气停下来,脸上身上溅满了温热的血点,在烛光下如同恶鬼。
他拄着剑,胸膛起伏,看着旁边吓得几乎昏死过去的申需,不屑地、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这人间地狱般的密室,大步走了出去。甲士们无声地跟上,如同来时一样,迅速而沉默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只留下一室血腥、死寂,和姬挥那双至死未曾闭合、仿佛仍在冷眼旁观着一切的眼睛。
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曲阜的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