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如烟散去,每次于刹那惊醒后只能独自抱枕落泪,孤寂在心底蔓延,逐渐洇湿了漫漫长夜。
“怎能,不记得呢?”
楚栖缓缓抬头,对上了那双哀凉的眼。
他小心翼翼地,捧上对方的脸颊,温声道:“师尊,那场梦太痛,我们都不要去想了。”
干涩的眸转了转,白徵将他凝望许久,才惊觉往事早已过去五百多年。
他任由对方捧着,吻着,心底柔软一片,如云如棉。
何其有幸,能遇上凤凰。
“楚栖。”过了良久,白徵叹道,“鬼新娘花,原生长于长溯地界。
轻轻的一句,让楚栖听见了心底中如巨潮拍岸的轰鸣。
血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迫切、绝望、悲痛、仇恨。无数情绪揉杂成泼天骇浪,在顷刻间排山倒海汹涌袭来。
他捧着白徵的双手微微颤抖着,眸光似被利箭击穿,碎不成影。
“楚栖?”
察觉到凤凰的异常,白徵翻身拥了上去,轻拍着对方的脊背,冷泉香温然释放。
“别怕,有我在。”
楚栖将下巴搁置在他的肩上,闭上眼,安静地诉着苦。
“师尊,不知为何,徒儿心中很慌。”
凤凰的声音很低,有些哑,还有些颤。白徵心尖蓦酸,迷茫片刻,又半哄着说:“既如此,可要跟为师一起去长溯看看?”
这话如夜中鬼魅,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夜中宛如白光,牵着人堕进去,不由自主,情不自禁。
楚栖紧紧搂上那弯柔韧的腰,呼吸渐缓,哑声问道:“师尊,您觉得长溯地界的灵力是否和我族人有关?”
“慧极必伤。”白徵轻叹一声,不由摸了把楚栖的头发,目光中带了怜惜,“怎么猜出来的?”
毛茸茸的头从瘦削肩上抬起,那双眼睛凝望着,无不诚挚:“师尊曾说过鬼新娘的故事。”
他停了一下,又说:“长溯,鬼新娘,鬼新娘花,此间种种皆与中洲梦境层层交叠,念安也是在此机缘下才来到的人间。如今他能察觉长溯东部有不明灵力,定然也与鬼新娘花脱不了干系。我记得闻峰主曾经说过,长溯边缘确实存在一道结界,只是不知那头藏了什么。倘若灵力真是从那结界那边涌来,为何只有念安察觉出其中异常,而非师妹?”
白徵的回答很是简练:“因为他是凤凰,你也是。”
楚栖苦笑一声:“所以,结界外的灵力也是,对吗?”
这个猜测不算大胆,却也着实让人感到为难。
毕竟,一步错,步步错。
他垂眸,静默片刻,才说:“目前没有证据,我也不敢妄加断论。究竟事实如何,还要等堪舆过后才能知晓。”
凤凰的眼中有微光闪烁,白徵从中看见了遗留千年的恨与执着。
身为世间最后一只凤凰,楚栖承载了太多不属于他的苦痛。那些惨绝人寰的真相早该被封印在千年之前,何苦要因自己的死再度牵他踏入前尘?
说到底,还是自己这个师尊没做到位。
他的凤凰本该欢乐无虞度过此生,若早知会有今日,五百年前他就应该捅破那层窗户纸,即便楚栖当场说要了他,应了也罢。
白徵满心愧疚,主动凑上前去,温着声诱哄说:“所以,我的凤凰殿下,你要随我一起去长溯看看吗?”
他的声音头一回如此轻柔,带了些商讨意味,让楚栖险些在那万般温情的眼中丢了魂。
猛地一把,凤凰拥了上来,沉水香骤然四溢,哑声道:“师尊,请不要扔下我。”
二人鬼鬼祟祟地窝在擎渊台,连续几日不见人影。白徵本以为计划去长溯一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不曾想没过多久,密谋就败露了。
原因无他,只因太过信任霍相隐这唯一的兄长。
“什么!你要带楚栖去长溯勘探结界?”霍相隐拍桌而起,“不行!这太危险了,我绝对不会放你们师徒二人去胡闹!”
白徵眸光如刃,眼神如刀:“哥,长溯地界外的不明灵力与楚栖大有渊源,我不能坐视不管!”
霍相隐瞠目欲裂:“我看你是在凌岩峰的那具冰棺里关疯了!既然都知道那是不明灵力,还想撞上去送死吗?”
握着茶杯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隐隐发青,白徵深吸一口气,道:“我且问你,什么样的灵力才能绵延三百里?若我不去探测一二,任由这股灵力在长溯地界滋生波动,万一潜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惊世大能,到时候一举冲破结界,整个仙门都会遭殃!”
霍相隐气得头发都快冒烟了:“你都知道那边有可能藏着什么惊世大能,还敢孤身闯?你是嫌五百年前死得还不够惨烈吗!”
白徵猛地灌了一口凉水,吐气道:“我有楚栖。”
“你俩算个屁!”霍相隐毫不客气大骂出声,“既然决定了成双结对送人头,生同衾死同穴,那我一个阵法下去,照样能如你所愿。”
冼峥在一旁不断端茶送水,眼瞧着两位当世大能吵得口干舌燥不可开交,金贵的茶水饮了一杯又一杯,差点没把观元峰主殿的屋顶掀翻了去。
他左看看师尊霍相隐,右看看曾经化身成林清同行的白徵,一时不知是否应该开口劝上几句。
“砰”地一声,霍相隐拍案而起:“总而言之,我不同意!”
“蹭”地一下,白徵拔剑而出:“那你且试试,能不能拦得住我的剑!”
二人僵持不下,只可怜了冼峥,刚步入元婴中期还未稳固,险些被两股强悍相撞的灵力掀飞出去。
“师尊,稍安勿躁。”
虚弱的声音唤回了霍相隐几分清醒。
他皱着眉,拉起自家瘫软在柱子旁的徒弟道:“没事吧?”
冼峥白着脸摇摇头:“无碍。”
弟子被殃及无辜,霍相隐也不欲继续争执不休,当即拍了拍对方的肩吩咐道:“你且去别地儿逛逛,我还要和你白师叔好好论道一番。”
如蒙大赦的冼峥三步并作两步逃窜出去,压根来不及思考观元峰今日要论些什么道,二话不说直冲宋不归所在的万顷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