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穿过一片挤满醉醺醺佣兵的露天酒摊后,一栋相对“体面”些的建筑出现在街道相对靠里的位置。
它由厚重的石块垒砌了半截,上面则是粗糙的圆木结构,看起来比周围的棚屋坚固不少,一块饱经风霜、边缘都卷曲开裂的木招牌歪斜地挂在门楣上,上面用粗犷的笔触画着一个咧嘴傻笑的大木酒桶,下面是一行几乎被风雨磨平的字迹:
老布莱克的酒桶。
酒馆门口悬挂着两盏相对明亮的魔法灯球,散发着稳定的、略带蓝色的光芒,在周围一片昏暗油腻的火光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厚重的橡木大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比街上更响亮的喧闹声浪,混合着麦酒、烤肉和烟草的味道。
“就是这里。”白厄低声道,脚步不停,径直朝着那扇半开的橡木大门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上酒馆门前那块相对干燥的石板地时,他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敏锐的感知力,让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酒馆喧嚣的异样声响——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专注的窸窣声,从酒馆侧面一条堆满杂物、散发着浓重馊水气味的狭窄后巷里传来。
几乎是出于本能,白厄的目光锐利地扫了过去。
后巷深处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酒馆侧墙高处一扇蒙着厚厚油污的小窗透出些许微弱的光晕。就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影正半蹲在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刺鼻酸腐气味的木桶旁边。
那是一个青年,背对着巷口。
他有着一头略显凌乱的灰色短发,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质感。他穿着一身看起来饱经风霜、多处磨损的深色粗布旅行装,袖口和裤腿都沾满了污渍。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埋头在木桶旁边一堆被丢弃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零件和碎裂的魔法水晶残骸里翻找着。
动作算不上优雅,甚至有些笨拙的急切,手指灵活地在冰冷的垃圾中拨弄,沾满了油污和黑泥。
偶尔,他会拿起一块形状奇特的金属碎片,或者半块失去光泽的水晶。
对着酒馆小窗透出的那点微光仔细端详片刻,金色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种,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纯粹的、发现“宝藏”的专注和兴奋。
然后,他会小心地将其擦一擦,揣进腰间一个同样脏兮兮的皮口袋里。
那堆东西散发着浓烈的、混杂着铁锈、劣质魔法燃料残留和食物腐败的恶臭。
任何人路过都会掩鼻快步离开。但这个灰发青年却毫不在意,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中。
白厄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站在巷口外缘,墨绿色的斗篷虽然已解下,但深色皮甲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显眼。他静静地看着巷子里那个与周遭绝望混乱格格不入的身影。
青年翻找垃圾时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他偶尔抬起头时那双在昏暗中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眸,构成了一幅极其矛盾又莫名吸引人的画面。
尤其是那双眼睛……白厄微微眯起了眼。
就在这时——
“呜——!”
一声凄厉、短促、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撕裂般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石蹄镇上空的喧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告死亡降临的意味。
紧接着,是镇子东头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和混乱的奔逃声。
“怪物!怪物又来了!”
“是腐化兽!快跑啊!”
“守备队!守备队死哪去了?!”
“吼——!”
回应尖叫的,是数声更加狂暴、充满嗜血欲望的咆哮,比之前森林里遇到的蚀骨兽更加浑厚、更加暴戾,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酒馆里鼎沸的人声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桌椅翻倒、杯盘碎裂、惊恐的叫骂和推搡声浪猛地从半开的橡木大门里冲了出来,无数人影如同受惊的鱼群,争先恐后地从酒馆大门、甚至窗户里往外拥挤奔逃。
“大人!”三名战士瞬间靠拢到白厄身边,武器出鞘,眼神锐利如鹰隼,将白厄护在中间,警惕地扫视着混乱的源头——镇东方向。
白厄眼神一凛,瞬间将后巷里那个翻找垃圾的灰发身影暂时抛在脑后。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般射向骚乱爆发的方向,只见镇东的棚户区边缘,几处简陋的窝棚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映照出几个在火焰和浓烟中横冲直撞的巨大轮廓。
那些东西体型比蚀骨兽更加庞大,接近公牛大小,它们的外形更加扭曲恐怖,像是几种不同猛兽被强行拼凑缝合的噩梦造物:有的长着蜥蜴般的头颅和粗壮的、覆盖着岩石般厚重甲壳的身躯,尾巴却如同巨大的蝎尾,闪烁着幽蓝的毒光;有的则像是腐烂的巨熊,但背上却生长着如同荆棘丛般的紫黑色骨刺,每一次甩动都带起呼啸的腥风。
“是……是岩甲毒蝎兽和荆棘腐熊!”一名见多识广的战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认出了这些只在边境腐化区传说中才有的恐怖魔物,“它们怎么会……成群冲击镇子?!”
这些巨大的腐化魔物显然比蚀骨兽更加狂暴,力量也更为恐怖。
它们如同几台失控的攻城锤,在脆弱的棚户区横冲直撞,粗壮的尾巴横扫,轻易将木质的墙壁抽得粉碎,覆盖着岩石甲壳的身躯撞塌支撑的立柱,引起一片片连锁的崩塌。
燃烧的窝棚碎片四处飞溅,点燃了更多建筑,惊恐的人群哭喊着四散奔逃,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穴,场面彻底失控。
更可怕的是,这些魔物似乎有着明确的目标——它们狂暴地冲击着一切阻挡在它们前进路线上的东西,而它们冲击的方向,赫然正是镇子相对中心、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其中一头体型最为庞大、背部长满狰狞骨刺的荆棘腐熊,在撞塌了一间贩卖皮革的窝棚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酒馆门前这片相对开阔、也挤满了惊惶人群的地带。
它粗壮的后腿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裹挟着腥风和火焰的碎屑,如同失控的攻城车,轰然朝着“老布莱克的酒桶”酒馆正门冲撞而来!挡在它路径上的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倒霉佣兵,如同破布娃娃般被轻易撞飞,惨叫声淹没在巨兽的咆哮和建筑的崩塌声中。
“闪开!快闪开!”
“拦住它!不能让它冲过来!”
“该死!挡不住!”
人群炸开了锅!酒馆门口那些刚刚逃出来的人,以及街上的行人,全都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向两旁拥挤推搡逃窜,场面混乱到了极点!白厄和他的三名战士也被汹涌的人流冲得站立不稳。
眼看那如同小山般的荆棘腐熊就要撞上酒馆那厚重的橡木大门,甚至可能直接撞塌半堵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哗啦——!”
一连串巨大而刺耳的金属碰撞和液体泼洒声,猛地从白厄身侧那条散发着馊水恶臭的后巷里爆发出来。
白厄猛地转头。
只见那个刚刚还在专注翻找垃圾的灰发青年,不知何时已经敏捷地窜到了巷口。他手里正奋力拖拽着一个巨大的、原本堆在巷子深处的、锈迹斑斑的废弃金属板(类似某种大型马车的残破侧厢板)。
那金属板极其沉重,被他拖得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和火花。
更令人惊愕的是,他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散发着浓烈酸腐气味的、半人高的木桶——正是之前他翻找垃圾时旁边的那个馊水桶,桶里浑浊发臭、漂浮着不明固体的液体剧烈地晃荡着。
“嘿!大家伙!看这边!”青年朝着那头狂暴冲来的荆棘腐熊大喊了一声,声音清亮,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活力,在这片混乱和恐惧中显得如此突兀。
那荆棘腐熊似乎真的被这声叫喊和巷口突然出现的动静吸引了,血红的眼珠微微偏转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
灰发青年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边缘锋利扭曲的废弃金属板猛地朝着荆棘腐熊冲击路径的前方甩了出去!金属板翻滚着,哐当一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正好挡在了巨兽的必经之路上。
同时,他双臂肌肉贲起,腰身发力,如同投石索般,将手中那个巨大的馊水桶朝着金属板前方的地面狠狠泼洒过去。
“哗啦——!”
一大片粘稠、浑浊、散发着令人窒息恶臭的馊水精准地覆盖了金属板前方一大片区域,油腻的液体混合着腐败的食物残渣,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滑腻的光泽。
做完这一切,青年毫不停留,猛地缩身钻回了后巷的阴影里,动作快得惊人。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头狂暴冲锋的荆棘腐熊,注意力被穹的叫声短暂吸引,又看到前方突然翻滚落下的巨大金属障碍物,本能地想要调整方向或减速。
然而,它巨大的体重和冲锋的惯性岂是那么容易止住的?
当它沉重的巨足踩上那片刚刚被泼洒了厚厚馊水、覆盖着油腻液体的泥泞地面时——
“哧溜——!”
如同踩上了最滑的冰面,巨大的摩擦力瞬间消失。
荆棘腐熊小山般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滑,它那覆盖着岩石甲壳的粗壮前肢根本无法在油腻的泥泞中找到着力点。
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了平衡,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地朝着前方那块边缘扭曲锋利的废弃金属板撞了过去。
“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与骨肉猛烈撞击的巨响。
荆棘腐熊那沉重的头颅和半个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竖起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金属板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凹陷扭曲变形。
同时,锋利的金属边缘也深深地嵌入了巨兽覆盖着骨刺的肩颈皮肉之中。
“嗷吼——!!!”
一声惊天动地、充满痛苦和暴怒的惨嚎响彻整个石蹄镇。
荆棘腐熊庞大的身躯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和滑倒彻底打懵,巨大的痛苦让它陷入了更疯狂的暴怒!
它疯狂地扭动挣扎着,试图重新站起,但脚下油腻的泥泞和嵌入皮肉的金属板让它动作更加笨拙失衡,反而将伤口撕扯得更大,腥臭的暗红色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
荆棘腐熊狂暴地甩动着长满骨刺的脊背,将周围的一切都抽打得粉碎,却暂时失去了那毁灭性的冲锋势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为酒馆门前混乱的人群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不到十秒的喘息时间。
“就是现在!攻击它的伤口!”白厄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响,他敏锐地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身边的战士如梦初醒。
两名战士怒吼着,如同离弦之箭,从混乱的人群中悍然冲出。
他们避开发狂巨兽胡乱挥舞的骨刺,目标明确地扑向它被金属板重创、鲜血狂涌的肩颈结合处,锋利的弯刀和沉重的战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劈砍、凿击在那巨大的伤口上。
“噗嗤!咔嚓!”
刀刃和斧刃深深没入血肉和骨缝,更多的鲜血混杂着破碎的骨渣喷溅而出。
而白厄本人,则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在战士冲出的瞬间,身体已微微下沉,右手并指如剑,高高举起。
一道远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凝练的圣光在他掌心瞬间汇聚,不再是柔和的光球,而是一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长达一米多的光之矛,矛身流淌着符文般的光晕,散发出灼热而神圣的净化气息,将周围浓郁的腐臭和血腥都暂时驱散。
他金色的瞳孔锁定荆棘腐熊因剧痛而疯狂甩动的、相对脆弱的脖颈侧面,全身的力量灌注于手臂,腰身猛地拧转发力。
“去!”
光之矛脱手而出,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白色闪电!
带着净化一切的意志和刺耳的破空尖啸,精准无比地贯入了荆棘腐熊脖颈侧面那层相对薄弱的骨刺间隙!
“噗——!”
光矛贯入,灼热的神圣力瞬间在巨兽体内爆发。
荆棘腐熊那震耳欲聋的咆哮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血红的眼珠瞬间失去了所有狂暴的光芒,只剩下濒死的呆滞和难以置信。
紧接着,它小山般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轰然侧倒在地,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暗红的血液混合着被圣光灼烧出的白色烟气,从它口鼻和脖颈巨大的创口中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油腻的泥泞。
战斗并未结束。另外几头魔物还在肆虐,镇东的火焰在蔓延,混乱和尖叫仍在持续,但酒馆门前这最致命的威胁,被解除了。
白厄微微喘息着,放下了施法的手臂。
他快速扫了一眼另外几处战场,确认暂时没有魔物直接冲击这里后,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强烈的探究和一丝尚未消散的惊愕,猛地转向了那条恶臭的后巷。
巷口空空荡荡,只有那个被打翻在地、空空如也的馊水桶还在原地滚动,散发着浓烈的酸腐气味。那块扭曲变形的巨大金属板还深深嵌在死去的荆棘腐熊尸体里。
但那个制造了这一切关键转折的灰发青年,却不见了踪影。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点喘息、却又异常清亮、甚至夹杂着一丝得意笑意的声音,突兀地从白厄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
“呼……真够劲儿!喂,我说,那边那位漂亮又厉害的贵族老爷。”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天真无邪的调侃,“下次打架的时候,可别再对着垃圾堆发呆了,很危险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