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枯萎的灰白色通道里,还残留着魔力湮灭后的焦糊味和淡淡的硫磺气息,类似某种巨大生物死亡后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
通道狭窄逼仄,边缘干枯蜷曲的藤蔓触手如同怪物的肋骨,稍有不慎便会刮破衣物甚至皮肤。
白厄不得不微微弯腰,墨绿色的斗篷早已收起,深褐色皮甲紧贴着他修长挺拔的身躯,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
他掌心的圣光如同一盏微弱的提灯,柔和的光芒驱散着通道内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残留的腐化气息,也照亮了前方未知的路径。
身后,三名战士屏住呼吸,紧握武器,依次鱼贯而入。通道内壁干枯的藤蔓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质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空气沉闷得如凝固的油脂,只有他们压抑的呼吸声和靴子踩在干枯藤蔓碎片上发出的轻微“咔嚓”声。
穹走在队伍中间,位置不紧不慢。
他灰色的短发在圣光微弱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暗淡,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却依旧亮得惊人,他好奇地打量着通道内壁那些奇特的枯萎纹路,甚至还伸出戴着半指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旁边一根向内蜷曲的、布满螺旋状焦痕的藤蔓末端。
“啧,烧得还挺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似乎对这藤蔓的“死状”颇为评价。
走在最后的战士听到他的嘀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低声提醒:“别乱碰!小心有诈!”
穹耸耸肩,收回手,目光却依旧兴致勃勃地在那些焦痕上流连,仿佛在研究某种失落的艺术品。
通道并不长,大约只深入了十几米。
白厄率先从狭窄的出口弯腰钻出,一股更加阴冷、更加粘稠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
圣光的光芒骤然扩散开来,照亮了眼前的景象,也让紧随其后钻出来的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通道的出口,并非想象中的开阔地带,而是一处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天然岩壁底部。
岩壁高耸入黑暗,看不到顶。
岩壁下方,是一片散发着幽幽磷光的沼泽,水面漆黑如墨,平静无波,却散发着比森林外围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
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泛着紫黑色油光的粘稠浮萍,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巨大的、如同腐烂眼球般的气泡缓缓鼓起、破裂,释放出更加浓郁的恶臭。
而在他们脚下,连接着通道出口的,是一条极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路——那不是泥土或岩石,而是无数虬结缠绕的巨大树根。
这些树根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表面覆盖着滑腻的紫黑色苔藓,深深地扎根在黑色的淤泥沼泽之中,勉强构成了一条通往沼泽深处的、蜿蜒曲折的根桥。
“腐心沼泽……”白厄的声音低沉,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金色的瞳孔扫过那死寂的黑水和漂浮的粘稠浮萍,敏锐的感知力让他清晰地嗅到了水面下潜伏的、混乱而贪婪的生命气息。
老布莱克描述的“会动的黑泥”和“能把人拖进去连骨头都不剩的东西”,绝非虚言。
“跟紧我,踩稳树根。注意脚下和水面。”白厄沉声下令,他率先踏上了那条滑腻的“根桥”。
覆盖着苔藓的树根踩上去如同踩在浸满油脂的皮革上,滑不留足,每一步都需要极其小心地调整重心。
圣光的光芒被他凝聚在脚下,尽可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驱散着试图攀附上来的湿冷腐化气息。
三名战士紧随其后,脸色凝重,他们紧盯着脚下,同时也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死寂的水面。
只有穹,在踏上树根时,似乎对脚下那种滑腻的触感颇感兴趣,甚至还故意轻轻跺了跺脚,感受着树根的弹性,脸上露出一丝新奇的表情。
队伍在狭窄而危险的根桥上缓慢移动。
死寂的沼泽中,只有他们压抑的呼吸和靴子与滑腻苔藓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空气中那股低泣般的呜咽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静。
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什么。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压抑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根桥似乎变得稍微“宽敞”了一些——几根更为粗壮的暗红树根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固的落脚点。
而就在这个落脚点的侧前方,岩壁的走势向内收拢,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被更加浓密扭曲的藤蔓和滑腻苔藓覆盖着的拱形轮廓——那很可能就是地图上模糊标记的、通往沉没圣所的入口。
然而,众人的注意力还来不及为可能的目标而振奋,就被一种更加诡异的现象攫住了心神。
声音。
不是之前的低泣呜咽,而是一种声音的碎片。
起初极其细微,如同幻觉。
像是无数个遥远而模糊的声音被强行撕碎、搅拌在一起,又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反复折射、叠加。
有女人尖锐的、充满恐惧的哭泣。
有男人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有孩童稚嫩的、茫然无助的呼唤。
有兵器碰撞的铿锵,有建筑崩塌的轰鸣……
甚至,还有……银辉王都花园里,白雏菊在微风中摇曳的细微声响?还有莉娜那充满信任和担忧的呼唤?
这些声音碎片毫无逻辑地混杂在一起,音调扭曲变形,它们不是来自某个特定的方向,而是充斥在周围的空气里。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仿佛这片沼泽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埋葬了无数绝望灵魂的墓穴,此刻那些不甘的哀嚎正被某种力量强行抽取、放大、扭曲,然后灌入每一个活物的耳中、脑中。
“呃……”走在白厄身后的一名战士猛地捂住了耳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从滑腻的树根上跌落下去。
他眼神涣散,瞳孔放大,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物。
“哈克!稳住!”旁边的同伴立刻伸手扶住他,但自己的眼神也开始剧烈波动,握着武器的手微微发抖,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似乎在极力抵抗着什么。
“大人……声音、声音在脑袋里……炸开了!”第三名战士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死死咬着牙关,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鲜血,那些扭曲的声音碎片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直接钻入脑海,疯狂地撕扯着他们的理智,诱发着内心最深沉的恐惧和绝望。
“是精神侵蚀!守住心神!”白厄厉声喝道。
他猛地停下脚步,左手五指张开,掌心瞬间爆发出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温暖的圣光,光芒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心灵壁垒光环,将离他最近的两名战士笼罩其中。
温暖而坚定的净化之力如同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大部分扭曲的声音碎片。
被光环笼罩的两名战士身体猛地一震,眼神中的疯狂和痛苦迅速褪去,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内衬,如同刚从噩梦中惊醒。
然而,心灵壁垒的范围有限。
走在最后、负责断后警戒的那名战士——雷恩,距离光环边缘还有一步之遥,他并未被完全笼罩进去。
就在这刹那的间隙!
“呜哇——!”雷恩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他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一片,瞳孔完全消失,只剩下疯狂和暴戾。
那些扭曲的声音碎片彻底占据了他的大脑,摧毁了他的理智。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距离他最近的白厄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扭曲的、如同看待生死仇敌般的疯狂杀意。
“死!都去死!”雷恩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手中紧握的沉重战斧毫无征兆地、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白厄毫无防备的后背狠狠劈下!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完全是搏命的架势!
“大人小心!”被光环庇护的两名战士目眦欲裂,失声惊呼!
但他们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千钧一发!
一道灰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白厄身侧闪出。
正是穹!
他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白厄斜后方,位置极其刁钻。
在雷恩的战斧即将劈落、斧刃反射的寒光甚至照亮了白厄银白发丝的瞬间,穹没有选择硬挡那势大力沉的一击,而是猛地矮身,如同滑溜的泥鳅,精准无比地撞入了雷恩因全力挥斧而暴露出的、毫无防备的怀中空档。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