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是初二转学来的,坐在她后面。性格爽朗,喜欢打篮球。
她们很快熟络起来,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起在操场上散步到天黑。
后来,那个中午,她们坐在寝室楼下的角落里。李婷告诉她一个秘密——关于她父母离婚的事,关于她为什么转学。
许温澜也说了自己的秘密,关于初一有段时间连续两周没去上课,其实差点退学。
“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李婷认真地说。
许温澜相信了。
可是没过多久,她就从别人那里听到了自己的秘密。那些她只对李婷说过的话,被添油加醋地传开了。
开始有人在背后议论她孤僻、有自闭倾向。
她去找李婷,对方眼神躲闪:“我就是随口提了一下……没想到她们会乱传。”
“随口提了一下?”许温澜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之后,她们再也没说过话。李婷的泄密,像一盆冰水,浇熄了许温澜心里最后那点毫无保留的信任。
反倒是和杭越的友谊,开始得很淡,没有吃醋的戏码,也默契地绕开了关于重要性的排序。只是自然而然地相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心情低落时,会下意识地走向杭越——
走向那份不会追问、也不会随意评判的安静。她们就这样越走越近。
有时许温澜会想,也许正是这不起眼的平淡,让它走到了现在。
她合上日记本,继续在箱子里翻找。在那堆杂志下面,她发现了一本以前常看的童话书,有些破损,但不妨碍字体的清晰。
许温澜翻开目录,视线锁定在其中一个。
小时候,这本书里的每个故事她都看得津津有味,除了这篇。
说是童话,却短得不像话。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甚至没有道理。
写的是,一个人走在街上,迎面遇上另一个人。
他心里清楚,那是他要找的人;对方也分明认得他。
两人相对而行,越走越近,每一步都在确认——
是你,是我,没错。
可两人真正站到一起的那刻,却落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既不是我,也不是他。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情节模糊得像一场白日梦。
许温澜对这个故事印象很深。她第一次看到这篇时,盯着看了好久,还是一头雾水。
两个人互相认出来了,又没认出来?既不是我也不是他,那是什么?
她反复看了几回,最后觉得,也许是自己太小了,说不定长大就懂了。
谁承想,现在再看,她依然觉得不明所以。
大概是故作高深吧,她想。
于是她把这本带下了楼。
晚饭后,爸爸刚洗完碗,许温澜就把书凑了上去:
“爸,你看这个,我小时候就看不懂,现在更觉得莫名其妙。”
爸爸擦了擦手,把书接过去。
“前面一直在强调,‘我知道那就是他,他也知道一定是我’。”许温澜接着吐槽。
“最后又来句,既不是我,也不是他?”
“到底想表达什么?”
爸爸接过那本厚厚的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个啊,”他把书递回来,“是在讲两个人重逢。”
“重逢?”
许温澜看着那抽象得近乎诡异的句子,无法将它们与这个词联系起来。
“比如,”她爸开始举例子,“你小学时玩得好的朋友,如果现在在街上碰到,你们大概率还能认出对方吧?”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想起了王雨凡。
“但你们还和当年一样吗?”
许温澜怔住了。她看着爸爸,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最后这句,‘既不是我,也不是他’,”爸爸指了指书页。
“说的就是,以前的朋友相遇,但彼此都不是记忆里的那个人了。”
许温澜重新看向那几行字。那些纠缠了她许多年、毫无逻辑的字符,突然被赋予了清晰的骨骼。
一种冰冷的了悟,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像在黑暗里骤然亮起的灯,视野清晰的同时,也无可回避地照见了四下的空寂。
“……你是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物是人非?”
“对。”爸爸点了点头,把书轻轻放回她手里,“就是这个意思。”
“物是人非”这四个字,连同王雨凡、李婷这两个名字,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那现在身边的朋友们呢?露攸宁,文嘉一,方辰凌,还有……杭越。
杭越是不一样的,她们认识很久了。
可是以后会怎样?毕业?工作?她们也会渐行渐远吗?
许温澜回答不上来。
她不敢想永远,却也不甘心说只是暂时。
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她只知道现在她们还在一起,吃饭,聊天,分享一些有的没的。这就够了。至于以后——
想了又能怎样?她既不能保证,也无法预知。
她想不动了。
也许就像那个童话里写的。
但至少现在,她们还在彼此的生活里。
她爬上阁楼,把书放回箱子,合上盖子。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飞扬,又缓缓落定。
算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