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跟着神婆回到了村子,村口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条像老人伸展的手臂,影子铺在地上,活像一张张开的网。
岑野扫了一眼树根处隐约露出的半截石碑,上面字迹模糊,只依稀能辨出“槐荫”二字。
槐者,怀鬼也。
民间素有“槐树聚阴、阴魂不散”之说,更有人称其为“鬼树”。
槐荫村,这名字听着诗意,可配上这阴森的氛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毕竟谁会给自家村子起个“鬼树遮阴”的名字?
他眉心微蹙,未及细想,视线已越过人群,落在村中央那个熟悉的佝偻身影——村长,果然还在老地方。只是此刻他身边围满了人,而在那圈人影之中,一道挺拔的身影格外醒目。
是田烬。
可是再一细看……玄色道袍??
岑野一愣,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个在副本里一刀斩鬼、眼神冷得能冻死人的男人,此刻竟穿着一身玄色道袍,腰间还挂满了符纸。
岑野嘴角微抽,脑海中瞬间闪过副本里田烬单枪匹马杀穿副本、刀刃染血也不皱一下眉头的画面——现在这位杀神,不更像是一个神棍……
他不动声色,隐在谢年辉三人身后缓步前行。
就在这时,谢年辉忽然低呼一声:“我靠,这么多人?等等……那个谁!那不是田烬吗!”
声音不大,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震惊和兴奋,在寂静的村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岑野顺势往前半步,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谢哥,你说谁?”
谢年辉眼睛发亮,指着人群中的身影,压低嗓音却难掩激动:“就是他!田烬!他你都不认识?进本才四次,就已经是积分榜前十的大神了!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岑野微微睁大眼,语气轻飘:“哦~是这样吗?听上去确实厉害。”
“何止是厉害!”谢年辉越说越激动,双手不自觉搓了起来,“那是传说级别的人物!好多玩家做梦都想跟他一起下副本!没想到今天被我遇上了!”
他说着,眼神热切地盯着那边,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打招呼。
片刻后,他忽然转头看向岑野,上下打量一番,咧嘴一笑:“不过啊,最近可有不少传言……说这位身边跟了个小白脸,形影不离。”
他拍了拍岑野的肩膀,调侃道,“小李啊,你长得这么俊秀,说不定人家一眼就相中了,咱也能混个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啊!你肯定比那小白脸强!”
“他们都说那小白脸是死缠烂打贴上去的,三天下副本五次偶遇,半夜还去人家房门外蹲点。”
他越说越起劲,还夸张地比划着,“啧啧,据说是他当众下跪求组队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岑野:……
谣言已经传成这样了??
他默默在心里给这则流言的编剧颁发“年度最佳狗血剧创作奖”——照这么编下去,再过两天他怕是要被安上勾引杀神、祸乱全服的称号了。
*
村长正站在祠堂前,对着几名村民低声交代着什么,神情凝重。见四人走进,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褶子层层叠叠,像一朵风干多年的菊花:
“哎呀,事情都办妥了是吧?天色也不早了,今晚就在本村留宿吧!放心,咱们槐荫村虽偏,待客之道可从不含糊。”
谢年辉咧嘴一笑,顺势接话:“好好好,村长热情,咱也不客气。”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笑容不减,“那钱的事儿——您看?”
“哎呀!”村长装模作样地惊呼,“你看我这记性!这样这样,明日等几位道长做完法事,驱了邪,咱们再一起结算,不迟不迟!”说着还连连拱手,笑得慈祥又狡猾。
岑野站在后头,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赖账三件套:装傻、拖时间、拉人背锅。
这老头,套路挺熟啊。
正想着,他忽然心头一动——仿佛有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不带锋芒,却撩得人恍惚。抬眼时,恰好撞进一道目光里。
田烬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眉骨下,映出眼底一层薄薄的光晕。那眼神说不上冷热,只是静静地、不动声色地停在他脸上。
两人视线相接不过一瞬,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缠住。
岑野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喉头微动,几乎要泄露那一瞬的失神。但他迅速垂下眼帘,借着低头整理袖子的动作掩去波动。
“哎!”突然腰间一痛,是谢年辉用粗壮的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兴奋道:“你看我就说有戏吧!大神看着你呢!还看得这么认真,八成是觉得你气质出众,看上你了吧?”
被他推得一个踉跄的岑野:??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年辉:“……你觉得他看我是因为‘气质出众’?”
“不然呢?”谢年辉理直气壮,“你这脸,这身段,哪里不比那小白脸强?不信你问小席!”
席云舒闻言轻咳一声,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假装自己不存在。
就在这尴尬又微妙的时刻,一个炸雷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村长——都这么晚了,还不给我们安排住宿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运动服,背着双肩包的青年蹦哒着出现,活脱脱一副大学生穷游山野的模样。
正是许朝阳。
“哎,跟我来吧。”村长笑呵呵地转身带路,拐杖点地,走得还挺利索。
许朝阳刚要抬腿跟上,眼角余光一扫,顿时瞪大了眼睛——岑野?!
他张嘴就要喊,结果对上岑野的眼神,瞬间闭麦。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三个字:别出声。
好在作为预言家,脑子转得比脚快。他迅速扫了眼岑野身边的三人组,立刻改口,“烬哥!咱们走吧!”
田烬淡淡“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谢年辉又谢凑近岑野,手臂一勾差点把他勒出内伤,“哎哎哎!看见没?那个是许朝阳!大神的固定队友!”
他双眼放光,语气里满是艳羡:“你说我啥时候也能跟大神说上句话啊?”
岑野被他晃的肩膀发酸,一边挣扎一边瞥了眼这人壮硕如熊的体格——肩宽背厚,胳膊比自己大腿还粗,说话时唾沫星子带风。
恭喜田烬喜提迷弟,不……“迷汉”?
谢年辉继续语重心长的说着:“小李啊,哥的梦想都靠你了!这波小白脸不在,你可得抓住机会往上冲!加油上位啊!”
岑野扶额,内心无声叹息:有时候分到单人任务……真挺无助的。
*
村长将众人带到三座小屋前。屋子老旧但整齐,墙角檐下积着厚厚的灰尘,像是多年没人住过。
他挥挥手:“这些屋子都是空的,先前住的人家都搬城里去了,你们随便挑,别客气啊!”
说完,便拄着拐杖走了。
岑野环顾四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这次副本总共十二名玩家,看样子是分成了三拨:
第一组,是他们四个抬棺的“苦力外乡人”;
第二组,是跟田烬一样穿的像个神棍一样的“驱邪道长”;
第三组,就是许朝阳这样的“旅人团”,背着书包像是来体验生活的装扮。
眼下房间自由分配,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笑声与试探交织,气氛轻快却暗藏波澜。
许朝阳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岑野身上,朗声道:“还有没有人要加入?这屋还空着一些房间。”他语气轻快,眼神却带着暗示——分明是想给岑野留个名头,顺势拉他归队。
可话一出口,像是抛出一块石头激起了涟漪,一群人立刻围了上来。几个男玩家挤眉弄眼地毛遂自荐,甚至有女性玩家红着脸凑近,低声道:“我可以的和你们一起吗?”
下一瞬,一道冷意悄然而至。
田烬没说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眼神不带情绪,却让所有靠近的人浑身一抖,纷纷讪笑着退开。
谢年辉原本跃跃欲试,刚迈出一步,对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顿时僵在原地,干笑两声:“咳……我跟小赵一间,我保护你!”
赵兴宇小鸡啄米般点头:“好、好的哥!”
席云舒这时踱步而来,笑着对岑野说:“不如我们二人一间?彼此也有个照应。”
岑野正要开口,忽然脊背一紧——有道视线贴着后劲缓缓爬上来。
他不动声色地侧目一瞥,果然是田烬,正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沉沉锁着他。
他心头微颤,刚想推拒席云舒的好意,谢年辉忽然从后头冒出来,“哎呀,你还挑什么?去找大神啊!没准人家愿意带你住呢!”
“哥!咱能正常点不?”岑野简直拿眼前人一点办法也没有。随后他朝着席云舒摆摆手,“不了……我习惯一个人住了。”
最终,众人陆续选定房间,各自散去。夜已深,再不休息怕是要熬到天明了。
而刚刚田烬的那一眼,让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避开了那间屋子。到最后,抬棺四人组竟阴差阳错地进了田烬和许朝阳那间空屋。
屋子宽敞,前屋后院,足够容纳六人。
谢年辉兴奋得直搓手:“哇!跟大神同屋!今晚我能睡着都算我赢!”
岑野没说话。他默默打量着屋子,积尘满地,蛛网垂角,显然久无人居。
可奇怪的是,柜门半开,一只旧陶碗还搁在桌上,茶渍干涸成褐斑——这哪像是从容搬走的模样?倒像是仓促逃离,连最后一口茶都没喝完。
“那大家就好好休息啊!”谢年辉关门前还不停对着岑野使着眼色。
岑野应付的点点头,随后选了东侧一间房住下。床上的被褥潮冷,泛着霉味。本打算坐着将就一夜,刚一坐下,木门却被叩响。
“咚、咚、咚。”
岑野警觉起身,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的,竟是田烬。
他怔住:“你……怎么来了?”
田烬没有回答,他嗓音低而平:“不欢迎?”顿了顿,又添一句,“打扰你跟别人同住了?”
岑野一怔,随即嘴角微扬,勾出一抹坏笑:“你在吃醋?”
话音未落,许朝阳的脑袋忽然从田烬的身后探了出来,咧嘴一笑:“哎呀——打扰了~”
三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油灯昏黄,映得人影摇曳。
田烬终于开口,目光落在岑野脸上:“你接的是什么任务?”
“抬棺。”岑野言简意赅。
“抬棺?!”许朝阳惊呼。
“没错。”岑野将之前抬棺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如何进行的驱邪仪式、如何将木棺抬到村外乱葬岗、包括队友的诡异之处。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腐臭味。”他语气轻描淡写,却让许朝阳听得头皮发麻,“然后我就听见了一个声音,你知道咒怨里伽椰子那种拖长音的‘呃——’吗?”
“我靠!”许朝阳猛地缩了缩脖子,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说什么?有女鬼?!”
岑野坏笑着点头:“可不是吗,吓死人了。”
“靠……我最怕这种了……”许朝阳一脸苦相,下意识往田烬那边挪了挪。
田烬眉头微蹙:“你怀疑有人中途被替换了?”
“我不确定。”岑野摇头,“三个人,表面都看不出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