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你那个时候很抗拒上晚自习，平时放学第一个就走。”季听澜突然开口，神色落寞，“我还以为你是因为那些谣言，不想跟其他人交流。”

他单手支在扶手上，像是泄了力，目光沉沉，但却是空洞的，落在易栎身上。

易栎被他这句话钉在了原地。……酸涩和委屈瞬间涌上鼻尖。

原来……被理解是这样的感受。

那些自己为了躲避拥挤走廊和密闭晚自习教室而仓促奔逃的时刻，或者被季听澜无意间撞见自己脸色苍白冲向楼梯口的瞬间。

易栎有些庆幸，又有些落寞。

庆幸自己的伪装连季听澜都看不出来；落寞在季听澜居然都看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再次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是庆幸于对方的误解？还是悲哀于自己从未被真正理解？抑或是……一种迟来的、被戳中心事的脆弱？

“我……”易栎的声音带着颤抖，“那些谣言……我根本不在乎。”

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剖白自己，易栎有点紧张。

“我只是……只是不能待在那种地方。”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甚至带点无所谓的强硬，可尾音却泄露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季听澜的注视，目光落手里温热的姜茶上，“我不喜欢生姜的味道，我不要喝这个，季听澜。”

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依赖性的任性。仿佛拒绝这杯姜茶，就能一并拒绝掉刚才那场过于沉重、让他无所适从的坦诚。

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屏障。

“那你喜欢喝什么？”季听澜站起身，抽走了易栎手里的杯子，然后顺势坐到了易栎身边。

那杯被拒绝的姜茶随意地放在两人面前的矮几上，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生姜预防感冒。”季听澜往易栎身边靠了一寸，“而且你刚刚淋了雨。”

“那可以用可乐煮。”

“这次忘了，下次一定。”说完季听澜又挪了一下。

更近了。

易栎往旁边靠了靠，一动那个短袖也动了动，季听澜看着那件过大的T恤，领口歪斜着，露着大片锁骨和肩颈的肌肤，湿发还滴着水，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单薄又脆弱。

……诱人。

“季听澜，”易栎推了推又跟过来的季听澜，“你…你离远点。”

“为什么？”季听澜问。

“我要说事情。”

季听澜没有立刻退开，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包含着未散的心疼和一种惋惜。好一会儿，才向后靠了靠，留出了一点点空间。

动了跟没动一样。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的。

“你刚才说……”易栎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我怎么可能因为谣言，或者…不想跟人交流？”他嘴角微微上扬，带上了一点神气，“季听澜，你也太小看我了。”

季听澜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专注，仿佛只是一个倾听者。

“那些谣言，”易栎重复道，语气里带着点清晰的嗤笑和不屑，“算个屁。我要是真在意那个，早就在开学第一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他顿了顿，重新组织好语音，“我跑，是因为……我待不住。那些地方，走廊，教室，尤其是晚上，门窗都关得死死的晚自习教室……我受不了。”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季听澜的视线，那里没有预想中的同情或惊讶，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他继续的耐心。

“幽闭恐惧症。”易栎清晰地说出这几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甚至带着点轻描淡写的豁达，“只是名字听着吓人，其实说白了，就是个小毛病。人太多、地方太窄、空气太闷、感觉跑不出去的时候……它才会出现……证明信容纳？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喘不上气，浑身发冷，就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到开阔的地方去，不然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活活憋死在里面。”

说完，易栎轻轻耸了耸肩，吐出四个字：“不过如此。”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的意味：“所以你看，我不是讨厌上晚自习，也不是讨厌跟谁待在一起。我只是是……没法待在那个‘盒子’里。放学第一个跑？那是求生本能，懂吗？”

“而且我自己也在尝试跟他对抗，所以别可怜我。”

易栎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砸进沙发里，眼神飘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次自我和解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