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栩攥紧书包带,加快脚步穿过人群。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各自欢笑着。
操场角落的梧桐叶,金黄的叶片边缘卷着秋光,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得像谁用钢笔描过。
他没心情去关注这些,只是埋头在街上走着。
回家吗?他不想,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巷口的风卷着碎纸片掠过脚边,乔栩踢开一块松动的地砖,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那只流浪猫不知从哪钻出来,蹭着他的裤腿发出细碎的呜咽,尾巴尖沾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他蹲下身,摸了摸猫耳后打结的毛,掌心触到凸起的骨刺——和自己手腕上的一样硌人。
便利店的冷柜嗡嗡作响,乔栩盯着玻璃门里的牛奶盒发呆。
标价签上的数字像细小的针,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昨天藏在床垫下的钱少了三张,母亲的酒气比往常更重,摔碎的啤酒瓶在墙角闪着锋利的光。
暮色漫过教学楼顶时,乔栩在操场看台的阴影里找到那本染血的作业本。风把纸页吹得猎猎作响,那个鲜红的"优"字被雨水洇开,像朵绽放在废墟上的罂粟。他撕下那页作文,揉成纸团塞进排水口。
水流打着旋儿带走墨迹,也带走深海、沼泽与深空里的呓语。
猫趴在台阶上舔爪子,看他用校服下摆擦净作业本上的泥渍,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直到天空彻底暗下来,终于悠悠转回了家。
“回来了?”熟悉的问候声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响起,乔栩淡淡应了一声,抓着书包要回房间。
岑月华举着酒瓶从客厅一角撑着墙面缓缓坐起来,身体微微摇晃,语气理所当然:“再拿500给我,妈的今天又输了,明天、明天我保准赢回来。”一身酒气,跌跌撞撞朝着乔栩走过来。
“钱都给你了,我身上也没了。”
态度冷淡,他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放屁!我看到你昨天去打工了,身上、肯定有钱!”岑月华理所当然地开口,她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乔栩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别赌了?”
“老娘那不是赌!特么那是老娘赚钱的门道!”
几句话,足够激起岑月华的怒气。乔栩任由酒瓶落在自己身上,身上不断有血液渗出,乔栩不吭一声。
岑月华见他不反抗,更是变本加厉,抬脚踹向他的膝盖,乔栩踉跄着跪倒在地,书包里的书本散落一地。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的隐忍。
酒瓶的碎片混着地上的书本,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
母亲的咒骂还在继续,那些刻薄的词语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耳膜,而他只是沉默地跪着,像一座没有温度的石像,任由这场闹剧在狭小的空间里上演。
乔栩蹲在地上慢慢收拾着散落的书本,指尖被碎玻璃划出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数学课本的封面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他没去看母亲扭曲的脸,只是将那页沾血的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塞进校服口袋最深处——那里还藏着半块昨天省下来的面包,是留给巷口那只猫的晚餐。
一身狼狈地回到房间,拿起桌上仅剩的药物,熟练地处理伤口。
岑月华骂过了、打过了,一屁股坐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开始哭诉自己的“惨状”。
“我这辈子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混着浓重的酒气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要不是你那个死爹……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断断续续的哭诉里夹杂着模糊的地名和人名,像一盘卡壳的磁带,翻来覆去都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怨怼。
乔栩靠在门板上,听着母亲的哭诉声渐渐变成含混的嘟囔,最后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把脸埋在膝盖里。
窗外的风又起了,卷起几片落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巷口的猫大概又在翻垃圾桶了,隐约传来爪子扒拉塑料的声音。
乔栩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碎纸,直到客厅里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沉重。他才缓缓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客厅角落。
岑月华已经歪在地上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空酒瓶,嘴角挂着一丝可疑的涎水。乔栩蹲下身,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外套上还带着操场看台的尘土味,和他指尖残留的猫毛。
他盯着母亲布满皱纹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最底层翻出半袋挂面。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铁锈味,哗哗地冲进锅里。炉火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乔栩就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升温,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