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在镜片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乔栩用袖口胡乱擦了擦,手机屏幕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下挂着青黑的眼袋。
水滴在手机屏幕上,无意间触碰到相册,照片里是操场边的老槐树,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阳光透过枝桠洒下来,在地上织成斑驳的网。他记得拍照时风很大,吹得叶子沙沙作响,有片叶子正好落在镜头前,于是画面边缘便有了一抹模糊的亮色。
冬季的脚步来得匆忙,气温转凉,不过是一个晚上、一场雨的事。
乔栩本就怕冷,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了,穿上破旧的棉袄,准备要出门。
拉链却卡在最底下的金属扣上,怎么拽都纹丝不动。他咬着牙用力扯了两下,布料被扯得变了形,拉链齿反而像生了锈的齿轮般死死咬合。
冷风顺着领口灌进来,带着巷口垃圾桶的馊味,他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忽然想起上周在便利店打工时,老板娘送的那包薄荷糖还揣在棉袄内袋里。指尖摸到糖纸的褶皱,冰凉的糖块隔着布料硌着胸口,像颗不会融化的星星。
提起书包,一如既往地去了学校。
大概这是许多学校的通病,分明知道冬天温度低,教室不让开暖气很正常,却还要把几扇窗户全部打开,说是学生容易犯困,通点风进来让脑子清醒一下。
乔栩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洗得发黄的围巾里。
冷风卷着碎纸片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前桌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哈着白气暖手,讨论着周末要去买的新款围巾,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盯着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那里露出一小截冻得发红的手腕,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像蓝色的蚯蚓。讲台上的数学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函数图像的抛物线扭曲着,像极了他卡在拉链扣上的人生。
总觉得天气一冷,这课都要过得慢许多。
四十分钟,过出了四个小时的感觉。
真正的度日如年。
乔栩始终面无表情,跟着自己的节奏写着笔记,不管其他的怎么样,年级第一的位置他必须保证——他需要那一笔学校专设的奖学金,以及各种有奖金设置的竞赛名额。
清晨的阳光像被冰过,虽照在身上,却没多少暖意。
一下课,趴在课桌睡觉的人一大片,夸张地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走廊不断有人打着哈欠,一边嘟囔着“这鬼天气,真想在家睡觉”,一边又老老实实拐进教室坐好。
外面的世界一片清冷。校园里的树木大多已褪去了叶子,只剩些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乔栩坐在位置上,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瞬间充满鼻腔,让他清醒了几分。
拿起放在桌上的英语单词本,起身去了楼道。刚好碰到往楼上走的教导主任,喝一口保温杯里的热茶,看到乔栩,笑着打了个招呼:“同学,这么勤快啊?”乔栩回以一笑:“马上要考试了,得抓紧时间背背单词。”
主任点点头:“哟,这孩子真上进,不愧是我们年级第一。”
临近上课,乔栩回到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刚坐下,忽然凑过来一个脑袋:“乔栩,你看今天这么冷,一会儿课间操可咋整啊?”乔栩有些不习惯他的接触。
这人叫宋杨,前几天刚转过来的,实际两个人之前就见过几次面,说起来,乔栩还挺感谢他的,好几次都是他帮了自己。只是乔栩还是有些抵触他靠近自己,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乔栩更加习惯站在黑暗的一角,突然照过来一束光,他不敢奢望。
出于礼貌,乔栩还是开口道:“就两圈,跑过了就好了。”
宋杨瘪瘪嘴,无奈耸肩,把脑袋收回去:“行呗。”
这时,英语课代表走上讲台,拍了拍手说:“大家安静一下,老师还没来,大家先读一下书,今天把课本翻到第50页,先读这一单元的单词和课文,自己预习一下。”教室里顿时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
至于是不是装模作样,也管不着了。
午饭时间,乔栩等教室的人都跑光了,才缓缓起身。
正吃着,宋杨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坐在乔栩对面:“乔栩,听说这次数学考试成绩要出来了,你觉得你考得咋样?”乔栩咽下一口米饭,说道:“我也没底儿,有几道题感觉挺难的,”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呢?”
宋杨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就那样呗?烂泥扶不上墙。”乔栩没再说什么。
回教室的路上,许多人看到两个人走在一起,心里疑惑,又不好当面问。几个跟宋杨关系不错的,回去就把他拉到一边:“你怎么跟那家伙走一块啊?”
宋杨不解,问着:“怎么了?”
“他就是个怪人,爸妈离婚了,他爸不要他,不知道跑哪儿去潇洒了,他妈又是个赌徒,欠了人家不少钱呢,跟他呆一块儿的人都没好事。”一旁的人点头表示附和。
乔栩依然坐在那里,不用思考也知道这些人在说什么,他也懒得管。
上次王涵玥的事也被他们重新翻出来,不管真伪,直接给你定罪。至于宋杨听了会怎么想,那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别人怎么看,还重要吗?
午自习的铃声悠悠响起,教室打堆的人一哄而散,各自回到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