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喝药,都是庄妃殿最不清静的时候。
小皇子最讨厌喝药。
庄妃的五指纤白,此刻正紧捏一枚冰凉坚硬的陶俑。
她目光殷切,低声诱哄道:“皇儿,你不是最喜欢这个陶俑了吗?母妃,终于将它寻来给你了。”
小皇子低垂眼帘,那点儿对庄妃的怨怼,像未熄的炭火,不旺,却闷闷地烧着。
什么陶俑?
不过是几个月前的玩意儿,他早就不稀罕了。
庄妃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自顾自道,“只要,你乖乖将药喝了,母妃就将它送给你,好不好?”
小皇子稚嫩的面庞上,却骤然涌现一丝生动得近乎难堪的神色。
他猛地攥紧了自己的小手,小小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里微微发颤。
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
在他日思夜想,苦苦哀求之时,母妃只会残忍地拒绝。
——“皇儿,陶俑是你自己打碎的,你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该有的责任。”
那时,她声音冰冷,眼神疏离,至今想起来,直教人心口发窒。
他只知道,心爱的陶俑,就那么没了。
后来,母妃又语重心长地说:“你若是想要,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乖乖听母妃的话,做一个聪明睿智的皇子。”
可那迟来的允诺,早已浇熄了他所有的期待。
渴望,新鲜感,早已无影无踪。
那枚陶俑冰冷的光泽,只让他觉得刺眼。
孩童猛地别开脸,目光倔强地投向远处空茫的帐幔,看也不看那物件一眼。
彼时的庄妃,褪尽了人前的金贵与冷艳,只着一身素雅的冰蚕常服。她一头墨发松挽,脂粉未施,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堆砌明晃晃的讨好。
仿佛,身份华贵的妃嫔,与大姚民间的每一位普通母亲,没有什么区别。
孩童神情麻木,他虽年幼,却懂得庄妃这么做的用意。他最近不好好吃药,庄妃无奈,只得又买了一个陶俑。
呵。
以为他会上当吗?
庄妃察觉到,汤药的白气有些淡了。
“皇儿,药凉了,热一热再喝,莫要折腾坏了身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逆反,骤然涌上孩童的心头。
小皇子二话不说,径直端起了黑糊的药汤。
“皇儿,你.....”在庄妃惊诧的注视下,玉雪聪明的孩童,赌气似的仰起脖子,将满满的一碗药,一饮而尽。
只是,他似乎喝得太急了些。褐色的汤汁滑落,洇湿了锦绣衣领。
“咳咳......唔……”小皇子的面色,爬上了痛苦。
她指使侍女画眉,嗓音尖锐,“还杵在那里做什么?没看到皇儿咳嗽了吗?快将枣花蜜饯拿来。”
画眉面色惶恐,立即端了一碟蜜饯。“小皇子,快尝一颗润润嗓子。”
远远的,蜜饯冒出的甜腻,勾得人甜丝丝的。
小皇子却纹丝不动。
他剧烈的咳嗽着,嫩白的脸蛋涨得通红,像一枚熟透了的苹果,连细细的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庄妃的心,像是被咳嗽声狠狠揪了一下,硬生生的发疼。
“皇儿......”
她蹙了蹙蛾眉,几乎要哭出声:“哎呦.....没人跟你抢,你急什么?你这孩子......从小便是这样,母妃越是劝你,你越是要这般作践自己……”
小皇子一双漆黑的眼睛,忽地冷冷的看着她。
的确。
他最讨厌喝药,但一见母妃痛苦的看着自己,小皇子便没来由的觉得快意。
庄妃伸出柔软的手,带着几分无措和急切,一下下的轻拍孩童单薄的背。
小皇子却冷冷的避开了。
孩童的侧脸倔强,脸上的红还没褪尽,他僵直了身板,一人默不作声。
活脱脱一个犟种。
小皇子这般情状,深深刺痛了庄妃。美丽妃子的舌腔,漫了一股钝苦。
她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古怪又执拗的孩子。
小皇子躺在床榻,脑袋变得晕沉,今日,其实他不想喝那碗药的。
朦胧之中,一股细细的锐痛,如同虫蝇,密密的噬咬四肢百骸。
“呜.....皇儿....我的皇儿啊......”庄妃低低啜泣,声音哀怨。
庄妃的眼睛肿成了核桃。“我的皇儿,母妃不让你喝药,你可倒好,非要犯倔全喝了.....你若是不喝那碗药,哪里会中毒?”
她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若是皇儿不喝,那碗毒药,兴许就被倒掉了。
小皇子只觉,身上更疼了。
“陛下,是薛真偷偷下了毒,她想要毒害小皇子。”
皇帝反诘,“她一个外人,为何入得了太医院?”
李竹山垂下了脑袋,“她是娘娘身边红人,几次来太医院,说是奉了娘娘的命煎药。臣等也没注意,这才......”
小皇子听出,说话的人,是经常给他看病的李竹山。
“陛下赎罪,这是薛姑娘不慎掉落的东西。”太医院的一名青衣药童跪地,身体颤若筛糠。
一枚金灿灿的金梦蝶。
皇帝俊眉一皱,这枚金梦蝶,不是他赏给惠妃的吗?
小皇子身子骨弱,常年用药吊着。李竹山医术绝佳,皇帝和庄妃,都很相信他。
庄妃声嘶力竭,“薛真,我待她不薄,她竟蛇蝎心肠,对一个孩子痛下杀手!陛下,你快杀了她,为皇儿报仇!!”
小皇子对他们所说的“薛真”,有几分印象。一个柔弱的侍女,母妃似乎很宠信她。
他不明白,薛真为何会毒害自己。
什么薛真不薛真的,嘶,好痛。
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是在想,自己若是死了,母妃会不会骂他不乖呢?
庄妃的声音却在痛喊,“薛真,你好毒的心肠,我待你不薄,你.....你为什么要对我的皇儿下手?”
——“陛下,娘娘,我根本没有下毒。”所有人冷冷的注视薛真,少女的话很是苍白。
地牢,阴暗潮湿,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面。
晦暗的角落,少女一身素衣,好似迷途的小兽,蜷缩在了无人注意的地方。
“薛真,你还要狡辩什么?惠妃娘娘的金梦蝶,可是你偷的。”柔珲神色娇纵。
薛真面色泛冷,“我没有。”
“你还不承认吗?当时,娘娘殿里只有你我几个人,我们问心无愧,已经被搜了干净。谁也没想到,金梦蝶却掉在了太医院,你说,偷金梦蝶的人,不是你,又能是谁?”
薛真怒极反笑,“娘娘的金梦蝶丢了,你又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现在知道?”
柔珲一噎,“我.....当然是因为,娘娘深得陛下宠爱,首饰很多,现在发现也不奇怪。”这话变相是说,惠妃就是比庄妃受宠。
庄妃的面上萦绕一团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