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潮湿阴冷的气息渗入骨髓。一天只有一顿饭,还是在日头西沉时才送来。
一碗冰凉的白粥,一碟青菜,几天折腾了下来,薛真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好饿。
好困。
薛真的眼皮沉沉,指尖划过冷硬的墙壁,这面墙,至少三尺厚。若是用刀凿透,只怕会费一番工夫。
四下无人,肚子咕咕叫,少女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好饿。
她闭上了眼睛,细细的盘算当下处境。
反正,她是一定要逃出去的。
傻子才会甘心背黑锅,乖乖等死。
这几日,关押她的,有两个金吾卫,三五个守门,人高马大,薛真明白没几分胜算。
廊道,又一次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嗒。
来人一改往日做派,轻盈得如同猫儿踏过落叶,没什么气息。
薛真心头猛地一跳,老天待她还不错,刚打上金吾卫的主意。下一刻,人便乖乖送上门了。
只是,不知这人好不好糊弄。
薛真仍闭着眼,却不动声色,握住了稻草下的刀,蓄势待发。
那人嗓音甜嫩得如同蜜桃,却偏生浸透了冰水。她笑盈盈道,“还要装睡吗?”
薛真霍地睁开了眼睛。
牢门外,一张脸几乎紧贴栅栏,对方一双黑润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俯视她。
来人是一个妙龄少女,走路轻得如同鬼魅,她的身段,容貌,神态,与薛真几乎相似。
唯一的区别,是那双眼睛。空洞,漠然,如一潭死水。
薛真直视这张与自己完全相同的脸,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说不出的惊悚。
少女微微歪头,莞尔一笑,“薛真,你终于睡醒了?”连薛真的声音,她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薛真默然。
少女的伪装术,甚是高超,虽然只学了七成,却也能糊弄不少人。
大姚贵族,喜好豢养奇人异士,易容,拟声,化形,比比皆是。这名少女,必是京城某族的门客之一,只是,是谁告诉了她,她又能模仿得如此想象呢?
薛真的心,忽然涌起了奇妙的感觉。那个人,对她很了解吗?
少女一双圆眸晶莹,学了她的狡黠,“怎么?还不走吗?我要去睡觉了。”
薛真对她的警惕,明显的几乎要溢出来。
她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淡淡的打量这位,伪装成自己的少女。
就在这时,一抹冰凉的银光,仿佛蝴蝶穿花,在少女的雪白指节潇洒翻飞。
薛真定定的看了好一瞬,发现她手里拿着钥匙。
牢房的钥匙。
少女像是觉得好玩,一只手懒懒伸出牢门,勾到了外面那把冰冷的锁。
“咔嚓”一声,铁锁合上了。
薛真觉得她疯了。“你不走吗?”
少女唇角轻佻,笑容纯净,如同白荷,“薛真,现在要麻烦你,将钥匙物归原主。”她手中的钥匙,是从差役身上顺来的。
一时间,薛真有好多话要说,却不知该先问哪一个。
——“你到底是谁?”
——“怎么与我长的那么像?”
——“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有什么目的?”
牢房内,少女靠着冰冷的墙壁,阖眸假寐。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薛真强行压下慌乱,她试探的问了一声,“你.....谁派你来的?”
她可不相信,好事会无缘无故降临自己身上。
少女漫不经心,她的嗓音甜腻,充满戏谑,“薛姑娘,你很好奇呢。那么,你不妨猜一猜,是谁——派我来的?”
答案显而易见。
薛真几乎是脱口而出,“是大公子哥哥吗?”
少女却微微蹙起了秀眉。那张与薛真完全相像的脸,浮现了真实的困惑。
她歪了歪头,茫然的重复道,“什么‘大公子哥哥’,他又是谁?”
见她犯傻,薛真也没好气,呵,难道不是卫侯玉派的?都是自己人,装什么蒜。
然而,少女却不这么想。
她顶着薛真的面容,空洞的眸子直勾勾的,里面仿佛有危险的漩涡。
“你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他么?看来,薛真姑娘很喜欢那位‘大公子哥哥’喽。”
这下,薛真可以直接断定,这名少女,不是卫侯玉派来的。
薛真抿唇,心中那点刚燃起的微弱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竟然不是卫侯玉派来的。霎时间,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感,紧紧攫住了她。
坐在稻草上的少女,虽是在笑,却一直观察着她,“怎么?又不肯走了吗?担心这是一个圈套?”
她精准地戳中了薛真心底最深的疑虑。
薛真的确担心,这是一个设好的圈套。
若是卫侯玉的人,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逃出去,当而皇之的承下这份情。
可换作别人,尤其这人,她压根不清楚。
薛真犹豫了。
她的情绪,如同无数斩不断的线,又长又细,胡乱缠作了一团。
昌平胆怯乖顺,庄妃对她生恨,这两个人可以直接排除了。
到底,是谁呢?
少女娇娇一笑,表情天真,说话却残忍,“你现在是死囚,自身难保,最坏的情境,莫过于此。”
“你若是后悔了,也可以直说,我好早些回去交差,咱们也算是不耽误。”
没错。薛真很同意她的话。她有点儿不想走了。
这一刻,少女语气陡转。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点儿俏皮的惊慌。
“.....哎呀,不好,迷药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等会儿金吾卫醒来,见到两个一模一样的薛真......”
她夸张地捂住嘴,眸底闪烁恶作剧般的光芒,“你猜,他们是会被当场吓死,还是会鬼哭狼嚎的逃命呢?”
薛真蹙了蹙眉,想吐槽她的演技浮夸。
药效还没过,地上的金吾卫昏死,薛真轻手轻脚,将钥匙塞了回去。
地牢光线灰暗,薛真的面容纯净莹白,恍惚之间,似乎变成了另一幅从没见过的模样。
薛真深吸一口气,“饭菜有问题,并非剧毒,但尽量不要吃。”这是需要注意的一点。
少女见她同意,顿时喜笑颜开,“这才对嘛,乖乖等死,是傻子才会做的事。主子说了,薛姑娘聪明伶俐,自然知道如何取舍。”
薛真明白,踏出了这个牢门,会有多大的麻烦。
她猛地转过身,清亮的眸子在昏暗中灼灼生光。
牢内,那个一模一样的替身,也在看着她。
薛真一字一句道,“不管是谁派你来的,替我捎句话,”
替身歪了歪脑袋,她倚靠粗粝的墙壁,只觉冷冰冰的。
“——替我谢谢你的主子!”倘若她知道是谁,一定会好好报答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