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真一颗心,沉甸甸地直坠下去。
金吾卫听得赵长策这般语气,疑窦更深。
他虎背蜂腰,眉峰敛成了“川”字。“深更半夜,鬼鬼祟祟,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薛真那点儿强撑的笑,霎时间僵住了。“不是说过了吗,我家主人是......”
赵长策眼尾微挑,似笑非笑,“不是让你等着我吗?一个小小书童,倒给我耍起了性子?”
他的声线低沉华丽,恰如那秾丽逼人的容貌。一双眼虽是笑,却让人毛骨悚然。
冥冥之中,就像有无形的压力,骤然收紧似的。
薛真摸不透赵长策的性子,她的心跳的慌乱,嘴里几乎能尝到一丝血味。
少女颤着唇瓣,“是,我.....夜里天黑,我迷路了,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她的身形瘦弱,低低的垂下脑袋,是一个倔强的书童。
金吾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两人是主仆,可是,他们的对话却略显僵硬。
怪的是,小书童一介儿郎,身形细弱跟猫儿似的,怕是比女孩还弱不禁风。
“哦,原来是赵大人的书童。”为首头目的视线,在薛真脸上逡巡。
他总觉得,这人莫名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金吾卫想得出神,狐疑之感尤甚。
这时候,赵长策改变了态度,“谢陛下美意,为本大人准备一间房。”
金吾卫纳罕,前后不过半刻钟,这位赵大人的心思,如六月天,说变就变。
即使这般想,金吾卫也只好应下,“是,赵大人。”
说来迷糊,薛真跟着赵长策走了,她的脑中一片混沌,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赵长策一身黑氅,身形挺拔凌厉。难得的,他收起了惯常的谈谑之态。
薛真暗的觑了他一眼,却见年轻男人俊眉微微蹙起,深邃的眼眸似有暗潮,不知在盘算什么。
见鬼。
此刻的赵长策,竟让薛真捉摸不透。
她捏紧嗓子,竭力模仿少年变声期的沙哑。“赵大人,今日多谢你解围。”
赵长策步履依旧,置若罔闻。
她攥紧白纸钱,无比认真道,“只是,齐妃娘娘还在等我回去呢。你是想要这些钱吗......”
赵长策冷冷的转过了身,打量身边唯一的活人。
那容貌,纵是精心雕琢的昳丽,现下却也只剩了明显的郁气。
薛真顿时敛了笑。
她只觉,一股寒意就像噼啪炸烟花似的,顺着脊椎蜿蜒而上,勾起人内心深处的害怕。
怕归怕,薛真还是硬着头皮,“赵大人......这些钱,诺,全给你了。”
少女手中的白纸钱,原本是要给赵长策的。但是,几枚纸钱却从手指滑落,飘飘的坠向了冰冷的地面。
赵长策勾唇,眸色更深了几分。呵,她还是很喜欢吓唬人。
想到少女这种自作主张的疏离,只是为了划清界限,赵长策便眉眼郁郁。
以至于,那点儿稀薄的玩味,顷刻间也冻结、消散、弥尽。
她,是同他装作不认识么?
赵长策皱了皱眉。他讨厌极了薛真这副姿态。
“站住。”赵长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寒意,“本大人让你走了吗?”
薛真心尖一跳。
赵长策聪慧,洞察秋毫,这等拙劣把戏,当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是,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奢望——希望赵长策不要揭穿她。
少女迟迟不言,赵长策的耐心耗尽。
年轻男人骤然逼近,他居高临下,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你好好想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蛊惑,“自己到底是谁?”
薛真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她知道,今日这道坎,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少女一狠心,骤然绽开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仿佛,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巧遇赵长策,对她而言是天大的欣喜。
那双澄澈如水的杏眸,也弯成了月牙。“九郎!!!”她的声音,甜丝丝的,如同春日的蜜。
她甚至夸张地捂了下心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方才见到你,我好欢喜,还当是自己太过思念,竟萌生了幻觉呢!”
赵长策身形未动,黑沉沉的眼眸直勾勾地攫住她。那目光,似乎要将她灵魂洞穿。
薛真下意识往后一退,年轻男人假笑更冷,扬起了一个古怪冰冷的弧度。
“真真,”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终于......想起我了?”
薛真脸上的笑容,摇摇欲坠。
少女一双水润的眼睛,努力挤出无辜的光彩。“九郎……”
年轻男人薄唇微启,吐出的话语冰冷刺骨,“不认识你,少套近乎。”
薛真:......
嘁,装什么装,不认识就不认识。
恰在此时,一人如暗夜鬼魅,“嗖”的闪了出来。
正是赵桥。
“主子,已经处理掉了。”他气息微喘,衣袖沾了风尘,显然才经一番周折。
赵长策似乎早已料到,反应平淡如水。
赵桥想问何时出宫,却瞥见了赵长策身旁的瘦小身影。
赵桥跟了薛真数月,自是很熟悉她。夜里,薛真没有穿平日里的罗裙,只是扮作了书童,身形细弱,衣容狼狈。
只是赵长策丰姿俊秀,气势凌厉,对比之下,薛真那份纤细脆弱,简直惨不忍睹。
素来冷酷的面瘫侍卫,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几乎要瞪圆了眼睛,“你不是已经被......”
他的脸上,是真切的惊愕,怎么会遇上了薛真呢?
薛真欲哭无泪,她的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
隔墙有耳,薛真又慌又乱,她忙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我不是!别乱说!”
唉,才出龙潭,又入虎穴,运气堪堪是差到了极点。
此地不宜久留,薛真不敢揣测赵长策的心思,只能先发制人。
少女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她眨了眨乌亮的眼眸,“九郎,夜色已深,你早些休息,我也不给你添麻烦了。”
她大大方方的,伸出了雪白的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再会喽!”
说完,少女的脚步轻盈,欢喜的离去了。
嘿嘿,薛真不敢相信,能在赵长策眼皮底下,这般轻松的离开。
“皇宫三十六道宫门,层层布防,你确定,能逃得了吗?”
年轻男人负手而立,凉薄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化作无形的绳,勒住了少女的脚步。
这一刻,薛真心中的喜色,瞬间烟消云散。
她缓缓转过身,一抬眼,便撞进年轻男人那双晦暗的眸子里。
赵长策唇角的笑意凉薄如霜:“怎么不跑了?”
薛真心中还憋着一股气。
少女咬着唇瓣,“......我累了,先歇一会儿,才不是不跑了。”
她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点儿置气的意味。
年轻男人忽地伏低了身子,这股逼近,不亲近却冒犯,令薛真很不舒服。
赵长策的声音低沉,带有一种刻薄的怜悯。“薛真,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多狼狈啊。
薛真鼻尖一酸,难堪的热意,瞬间从心底某个角落,直直的蔓延了四肢百骸,令她的脑中嗡嗡作响。
她不傻,自是能听出赵长策话中的讥嘲。
可是,皇宫就是这么残酷,步步惊心,勾心斗角,波云诡谲。她的仇还没报,一眨眼,却成了别人的替罪羊。
“呵,又不肯不说话了?”赵长策唇边的笑意陡地加深,一张脸秾丽得近乎妖冶。
尤其那双眼眸,潋滟多情,美则美矣,毫无温度。
他的压迫感太盛,薛真觉得不舒服。
少女垂眸,却激起了赵长策的怒意。
下一瞬,男人修长泛凉的指尖,毫无征兆地,挑起了薛真的脸。
少女眸中,含了一滴晶莹的泪。
她的嗓音,含有破碎的哽咽,“九郎,你会帮我吗?”
月夜下,少女脸庞清丽,面容沾有灰尘,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猫儿。
赵长策的心几乎漏了一拍。
半响,他的薄唇恶劣地一掀,吐出三个字:“你好丑。”
薛真白嫩的脸颊“腾”地一烫。
她羞恼地反驳:“......胡说什么!”
先前,他不知缺了哪根筋,说卫侯玉也就那样。结合下来,只有一种可能——这人,觉得全天下就自己长得很好看。
赵长策是皇室亲信,没人敢怠慢。
即便是暂住的宫殿,也是精心布置的。
薛真推开了朱门。这是今晚要住的地方。
东墙,置了宝象屏风,数只蜡烛摇曳。整个宫殿,熠熠生辉。
赵长策懒洋洋的,坐下喝了一口茶。
他这般淡然,倒让薛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