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真虽身负罪名,陛下却未下处决之令。然而,这么一名少女,仅在天牢捱了三日,便骤然“自尽”身亡。
此事一出,难免引人揣测,平添几分“畏罪自尽”的意味。
皇帝眉心微蹙,尚在思量。
两位权倾朝野的臣子,却恳求重新彻查。“陛下,此案疑点重重。”
是赵长策和卫侯玉。
满殿朝臣,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两位大人物,为何会对一个已死的少女如此上心?
赵长策似笑非笑,面对李竹山,却没有一副该有的晚辈姿态:“李太医,在本大人看来,这件事,你最是有话要说。”
李竹山不为所动。
他是一个四品太医,侍奉先皇和新帝,久浸深宫,见过许多勾心斗角,早已练就一副滴水不漏的伪装。
李竹山的心理素质好,绝不会被一两句话,就乱了阵脚。
“赵大人,你虽身份最贵,老夫一生悬壶济世,也非卑躬屈膝之人。
薛真已死,此案已结。老夫两袖清风,对此沾不上半分干系,还望赵大人慎言。”
赵长策的唇角,弯起了一个极好看的弧度。他一双狭眸,却绽开冰冷残忍的涟漪。
“哦?那便请李太医,当着陛下与满朝文武的面,将‘已结’的案子,再好生说一说。”
“你——”李竹山瞪着这个傲慢美貌的年轻男人,只觉一股郁气直冲头顶。
年轻男人打了个响指。
暗卫赵桥,带着一个素衣少女踏入了大殿。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
少女身姿纤细,端的是一副轻松的笑相。她缓步走着,身边的窃窃私语,传入了她的耳中。
“啊——这是谁?”
“本大人是眼花了吗?她怎么与......死去的薛真,一模一样?”
少女眉眼清凌凌的,盈盈一拜:“陛下,太后娘娘,臣女薛真,前来复命。”
天牢内自尽的少女,却又活生生的出现在众人眼前。她的嗓音温柔,却一石激起千层浪。
卫侯玉沉默不语。他看向少女的目光,有几分微妙的复杂。
他早该知道,以她的聪慧,绝不会任人摆布。
可纵使如此,在听闻她死讯的那一刻,卫侯玉的一颗心,罕见的慌乱,好似一局早已复原不了的棋。
目光交错之间,众人明白了一个道理:天牢里的薛真,是假的。
太后身形晃了晃,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一个逐渐年老的妇人,面对“死而复生”的戏码,实在接受无能。
太后的声音,三分虚浮,七分惊吓,“你......是薛真?”
薛真神色坦然,目光清亮:“臣女得以脱身,全赖陛下暗中授意。”
皇帝端坐龙椅,神色莫辨,没有出声反驳。
卫侯玉牵挂的少女,此刻却是一个眼神也不给他。
她笑得烂漫,“谢陛下给了臣女一个洗脱冤屈的机会。只是,这一次,牵扯的人,可有很多了。”
皇帝几乎是黑着脸,请来了人。
惠妃与柔珲一对姑侄,衣带迤丽耀眼,神态却是一脉相承的跋扈。
远远的,两人身上便飘着一股用鼻孔看人的傲慢劲儿,属实削减了三分美貌。
惠妃那双用螺子黛描出的细眉,抿在了一起。
她一踏入大殿,只觉眼睛花了。
死了的少女,完好无损的站在大殿,惠妃还以为看见了鬼。
怎么会是薛真!
少女小脸莹白,盈盈一笑,眸中盛满了星子。
“惠妃娘娘,好久不见,最近可好啊?”
惠妃只觉,一盆冷水从天而降。
惠妃强忍镇定,又惊又怕,却仍旧娇叱道:“薛真,陛下将你押入天牢,你却敢越狱出逃?
这般嚣张妄为,无视陛下,无视大姚律法,怎么,你有几条命够杀的?”
从见到少女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李竹山便沉着脸。
薛真的眼眸明亮,她不卑不亢。
“李太医,惠妃娘娘,因为你们随意一句栽赃,我便无辜背了锅。
清者自清,那一日我便说过了。无论是害小皇子,还是拿金梦蝶,没有做过的事情,我是绝不会承认的。”
李竹山和惠妃等人,却觉得她死鸭子嘴硬。
柔珲的额心描花钿,一身红罗裙。
她相貌虽佳,却耐不住言语很是刻薄。
“薛真,大姚刑场上,每一个临死之人,都说自己是冤枉的。可是,证据确凿,又有谁会信呢?”
少女眉目间一片明净。
“我也不知,李太医因为什么,竟对我如此忌恨。
难道只是因为,十一月初九,我撞破了你偷偷在小皇子的药里放荨麻吗?”
小皇子生下来体弱多病,碰不得荨麻。
一直神情恹恹的庄妃,听到‘小皇子’和‘荨麻’的字眼,整个人脸色剧变。
女人脸色一沉:“什么‘荨麻’,薛真,你且将知道的,一字一字说出来。”
薛真的嗓音柔和,“娘娘,你记不记得,元月十三的夜里,小皇子喝完药,身体不舒服。”
小皇子是皇帝唯一的子嗣,日常的衣食住行,都有专门的官吏进行记录。
薛真说的这些,在外人看来,是瞎编乱造。但是庄妃这个当娘的,对于小皇子,却是了如指掌。
她只是略微回想了一下,便发现,薛真说的每一个日子,都能与记忆里的对得上。
庄妃脚下一踉跄。
她望着那个曾无比信任的太医,声线破碎:“本妃那么相信你,你却在药里下毒?李竹山!你是疯了吗?”
一个惊天的大阴谋,似乎正撕开伪装,缓缓的浮出了水面。
眼见事态急转直下,李竹山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梗着脖子,嘶声反驳:“娘娘,你怎么能信了她的话?她说的这些,不过是巧合罢了。”
然而,一次是巧合,两次却不是了。
薛真猜到他会狡辩,笑吟吟道:“不提前面的两次。就拿最近的二月十八来说,我去太医院拿药,后脚便祸事临头。”
李竹山几乎是狠狠的瞪着她。
少女不以为然,继续道:“先是有人看到了我丢的金梦蝶,又是小皇子喝药中了毒。这一切祸端,似乎是直直奔我而来,想要让我无处可逃。”
早在皇帝将薛真打入天牢的时候,便有人觉得颇为蹊跷。
谁都明白,薛真千伶百俐。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伶俐的少女,不仅偷了金梦蝶,还在皇宫大张旗鼓的炫耀。
甚至,她顺手给小皇子下了毒。
好蠢。
此刻,少女一身素衣,立于金殿之上。
她神态磊落,将这场无妄之灾从容道来。她说的从容,一行听者,却是眉头直皱。
纵使再迟钝的人,也嗅到了其中阴谋的味道。
昌平哭着跑了进来,“皇兄陛下,真真......她是被冤枉的。”
一个郡主的哭诉,无关紧要。
见皇帝不理会,她绝望道,“我有证人。”
昌平拍了拍手,一个胆怯的侍女走了进来。
“苹儿,将你知道的,说给陛下和祖母听。”
苹儿的额角,包着一层纱布。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显然没有见过这种大场面。
在柔珲怨毒的注视下,她跪在了地上。
“陛下,太后娘娘,奴婢......奴婢是柔珲公主的侍女苹儿,因为......只是不慎知道了公主做的事,险些被她灭口。”